顧浮雪放下信,開始逐頁翻閱匣中的文書。
第一份,詳細記錄了周許早年任盈州刺史期間,如何利用職權,侵吞朝廷下撥的治河款項白銀三萬兩,虛報兵餉兩萬五千兩,私售官倉糧食五百石以中飽私囊……
時間、地點、具體經手人、每一筆銀錢的最終流向,記載得清清楚楚,毫厘不差。
甚至還在後麵附錄了當時幾個關鍵證人的姓名與現狀。
有的仍在盈州務農,有的已遷居他鄉,而有的名字後麵,紅字標注了病故二字。
第二份,是周許回京升任尚書省右丞後,與禮部、工部乃至兵部內部一些官員的隱秘往來賬目。
銀錢數額不算巨大,但次數頻繁,物件眾多,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細密而無形的網,將許多人都網羅其中,形成利益共同體。
顧浮雪一頁頁往下翻。
第三份……每翻過一頁,她心中的寒意便加重一分。
這些罪證不僅極其詳實,而且彼此關聯,層層印證,構成了一條幾乎無懈可擊的完整證據鏈。
其中有些細節,比如某次密會參與者的私下談話內容,甚至連她麾下夷離畢院安插在周府多年的暗探都未曾掌握!
最後三份,是周許與莊玉金秘密通訊的抄本。
信文不長,每封都隻有寥寥數語,用詞隱晦,但結合上下文和已知事件,其含義不言自明,字字指向結黨營私和貪墨分贓。
顧浮雪放下最後一頁紙,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雙眼,沉默了良久。
殿內死寂,隻有角落炭盆中銀骨炭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更襯得這寂靜沉重迫人。
“可汗,”紫莞的聲音壓得極低,打破了沉默,“這些證據…可信嗎?會不會是偽造,或是…另有圖謀?”
“太詳實了,”顧浮雪睜開眼,眸中神色複雜難辨,有震驚,有警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凜然,“詳實得…不像是一個出家之人能查到的。除非……”
除非慕閻從未真正離開過朝堂,他在暗處經營了十年,織就了一張龐大而隱秘的網,網住了整個北狄的陰暗角落。
又或者他背後,還站著更可怕的勢力。
“元睿。”顧浮雪揚聲喚道。
元睿應聲再次入內。
“派人,按這上麵寫的地址,去看一看。”顧浮雪將記錄密信藏匿地點的那頁紙撕下,遞給他,“記住,隻看,別動任何東西,確認後立刻回報,不許打草驚蛇。”
“是!屬下明白!”元睿雙手接過紙條,仔細收好,匆匆轉身離去。
殿外,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很快將宮苑覆蓋上一層素白。
顧浮雪轉向紫莞:“讓合香去查慕閻,查他這十年在開龍寺的一切,事無巨細,尤其是…他與外界的任何聯係。”
“是。”紫莞領命,迅速退下安排。
殿內,最終隻剩下顧浮雪一人。
她起身,緩緩踱步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雪粒湧進來,讓她精神一振。
她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眼神深邃,低聲自語,聲音幾不可聞。
“慕閻…你究竟是敵還是友?若是友,為何用這種方式?若是敵…你又想要什麽?”
第二日,朝會之上,果然風雲突變。
禦史大夫鄭瑞和刑部尚書楚裏義等人,竟聯手出列,當庭呈上聯名彈劾奏章,矛頭直指敵烈麻都總知朝廷禮儀的慕赫!
奏章中羅列的瀆職、貪墨、結黨等十餘項罪名,其具體細節、款項數額,竟與劉嘉榮之前發現並標注的那筆問題賬目驚人地吻合,分毫不差!
滿朝文武頓時嘩然,麵麵相覷,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慕赫雖不掌核心實權,但身為王族近支,身份尊貴,地位超然,平日連可汗都要給幾分薄麵。
禦史台和刑部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怎敢毫無征兆突然發難,且一出手便是如此淩厲致命的彈劾?
而被彈劾的慕赫本人,此刻站在朝班之中,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反常沒有出言反駁或辯解,隻是低著頭,身體微不可察顫抖著。
“慕卿,”顧浮雪聲音從王座上傳來,平靜無波,“對此彈劾,你可有話說?”
慕赫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渙散,彷彿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用幹澀嘶啞的聲音,吐出了三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字。
“臣……認罪。”
這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宣政殿上空!
在無數道震驚的目光注視下,慕赫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以頭觸地。
隻見他從懷中顫巍巍地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請罪書,當眾高聲誦讀起來。
每一條罪狀,每一筆贓款的來源與去向,甚至每一次與周許等人秘密會麵的時間、地點、參與人員,他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事無巨細。
“臣自知罪孽深重,罔顧聖恩,唯求一死,以正國法!”唸到最後,慕赫伏在地上,失聲痛哭,涕淚橫流,“隻求可汗…隻求可汗開恩,莫要…莫要牽連臣那無辜的家人啊……”
顧浮雪高坐於上,靜靜看著殿中那個昨日還高高在上的王族宗親,此刻像一條被抽去脊梁的老狗,匍匐在地,哀哀求饒。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冽如冰。
“慕赫身為宗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職爵位,打入夷離畢院大牢,嚴加審訊!至於其家眷是否知情、是否涉案…朕自會派人查明,依法處置。”
退朝後,文華殿內的氣氛比殿外的寒冬更加凝重。
“沒想到,慕閻在朝中的耳目和影響力,已經到瞭如此地步。”顧浮雪坐在禦案後,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禦史台、刑部…他一句話,或者說,他送出的那些證據,就能讓這兩個至關重要的衙門同時行動,雷霆一擊。”
“太順利了,主人。”合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殿內一角,她眉頭緊蹙,聲音低沉,“順利得…讓人不安。慕赫背景深厚的人,怎麽會如此輕易地就範,甚至主動交代得這般徹底?這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