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袍上沾染的淡淡檀香瞬間包圍了她。
“我知道你現在不會信我，”他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溫熱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但沒關係，我會證明給你看。用時間，用行動。”
“放開！”顧浮雪渾身僵硬，隨即猛地用力，一把將他推開，如同碰到了什麽髒東西，眼中滿是嫌惡與怒火，“滾！離朕遠點！”
“好，我走。”慕閻順從地向後退了兩步，白色的僧袍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如同隨時會羽化登仙。
他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敞開的殿門走去。
“等等！”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門的那一刻，顧浮雪忽然出聲叫住了他，“你憑什麽讓我相信你？憑什麽認為我會接受你這些荒謬的條件？”
慕閻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她，聲音平靜無波地傳來，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三日後，我會查清尚書省右丞周許及背後之人。七日內，敵烈麻都總知朝廷禮儀慕赫，會主動上表，承認所有罪責，請求處置。這是貧僧能給你的…第一份誠意。”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融入了門外的沉沉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殿內，重新恢複了死寂。
隻剩下顧浮雪一人，獨自站在隨時可能熄滅的燭光之中，望著空蕩蕩的殿門方向，久久無法回神。
窗外，月色清冷如霜，鋪滿了寂靜的宮苑，卻絲毫照不亮她心中驟然翻湧起的驚濤。
第一日，朔風凜冽，天色陰沉。
顧浮雪照常升座宣政殿，接受百官朝拜。
朝會伊始，氣氛如常。
各部依序奏事，條理分明。
令人意外的是，身處風暴中心的尚書省右丞周許，竟也上了一道言辭懇切的奏章，詳陳整飭軍械管理、杜絕貪弊的若幹建議，引經據典，頗有見地，任誰也看不出他已是岌岌可危。
顧浮雪聽罷，微微頷首，當庭嘉許。
“周右丞此議甚好，切中時弊。著兵部、工部會同夷離畢院詳議施行。”他頓了頓，溫聲開口，“周右丞心係國事，實為百官表率，賜蜀錦十匹，以示褒獎。”
周許出列，深深跪拜，額頭觸地時發出格外清晰的悶響：“臣，叩謝可汗隆恩！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退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宣政殿，雪花開始零星飄落。
係康德在通往宮門的漫長迴廊下，不動聲色攔住了神色匆匆的戶部侍郎莊玉金。
“牧山，”他捋了捋胡須，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深深的疑慮，“可汗今日這出…怎麽有些看不懂了？周許那邊眼看就要出事，怎麽還給了賞賜？”
莊玉金麵色本就不好，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聲音發緊：“我也覺奇怪…這…這不像可汗平日作風，倒像是…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故意敲山震虎？”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係康德望向文華殿的方向，目光深沉，“周許那邊，到底如何了？你之前說轉移了東西……”
莊玉金左右看了看，湊得更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帶著後怕的顫抖：“昨夜他府上突然闖進一夥黑衣人，書房被翻得底朝天。幸虧…幸虧那些東西早已轉移到城南的別院了。否則…”
係康德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是什麽人幹的？難道是夷離畢院？可留下痕跡？”
“不清楚…”莊玉金搖頭，眼神驚懼，“身手極好，來去如風，不像夷離畢院的人，倒像是…江湖殺手。周許嚇得一夜未眠，今早遞話來說，想盡快把那些東西處理掉。”
另一邊，顧浮雪回到文華殿，脫下沉重的外袍。
紫莞上前接過，見她神色不豫，輕聲詢問。
顧浮雪將周許那份牒隨手扔在禦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做戲倒是做得全套，可惜，台子都快塌了。”
紫莞為她斟茶，低聲開口：“可汗，若三日後…寂檀大師真能如他所言，拿出周許的罪證……”
“那就說，”顧浮雪打斷她，拿起筆，目光落在另一份彈劾狀上，筆尖懸在半空，並未落下，“他在朝中暗處的勢力，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深，要廣。一個出家多年的和尚，能在三日之內查清一個二品大員的罪證…要麽他從未真正放下塵世，這十年不過是韜光養晦；要麽…”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紫莞已然明瞭。
“要麽這寂檀大師，根本不是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他背後可能還有人，或者，他本身就是某個龐大勢力的代言人。”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元睿緊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罕見的凝重：“可汗，有急報！”
“進來。”
元睿推門快步而入，肩上還帶著幾片雪花，顯然是一路疾跑而來。
他手中捧著一個約三寸厚的深褐色木匣。
匣身光潔，沒有任何紋飾雕花，顯得樸素甚至有些簡陋，隻在黃銅鎖扣處，貼著一張小小的白紙，紙上以硃砂寫著一個周字。
“是開龍寺的人悄悄送來的，說是寂檀大師給可汗的回禮。”元睿將木匣雙手呈上，語氣謹慎。
顧浮雪接過木匣。
匣子入手不重，讓她心頭猛地一沉。
她揮揮手，示意元睿先退下，殿內瞬間隻剩下她和全神戒備的紫莞兩人。
“開嗎？”紫莞手已按在了木匣，眼神警惕。
顧浮雪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指，輕輕撥開了那小巧的黃銅鎖扣。
“哢噠。”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匣蓋應聲彈開。
裏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厚厚的文書紙張，邊緣切割得異常齊整。
最上麵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素白的信封上，同樣是以硃砂書寫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罪證。
顧浮雪拆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箋。
紙上隻有寥寥數行字，字跡清雋飄逸，力透紙背。
“周許罪證十七項，附證人供詞、物證清單、銀錢流向圖。
另，其與係康德往來密信三封，原件藏於周府書房東牆自西向東數第三塊活磚之後。
慕赫已為吾所控，明日當於朝堂彈劾。
寂檀謹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