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這樣也好,省得我們動手了。鹽鐵判官…哼,讓他去和那些鹽商、賬冊打交道吧,夠他忙活一陣子了。”
莊玉金明顯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但隨即又蹙起眉頭:“那…泰州那邊的事,尾巴都掃幹淨?韓釋野雖被貶,但他之前查到的東西……”
放心。”係康德打斷他,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韓釋野的奏報已經遞上去了,可汗也已在朝會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對此事下了功過相抵、不予追究的定論。這就意味著,泰州案,在明麵上,已經了結了,翻篇了。告訴那邊的人,最近都給我收斂點,夾起尾巴做人,任何多餘的動作都不要有。等這陣風聲徹底過去,塵埃落定……”
他做了個向下切的手勢,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與決斷。
“是,我明白。我這就去安排,讓他們近期務必安分守己。”莊玉金心領神會點頭,突然又想起一事,眉頭重新蹙起,“那…周右丞那邊…昨日他托人遞了話過來,問我們什麽時候方便,再聚一聚。”
“這個時候聚?還嫌不夠惹眼嗎?”係康德神色陡然一凜,眼中寒光閃爍,打斷了莊玉金的話,“告訴他那邊的人,這段時間,什麽都別做,也最好別見麵。”
他聲音更沉,“我收到風聲,可汗…似乎已經暗中派人,在查周家了。”
“什麽?!”莊玉金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聲音都提高了半度,又猛地壓低,“可汗查到什麽了?周昶那小子在國子監惹事,不是已經處置了嗎?”
“具體查到了多少,尚不清楚。”係康德目光銳利,“但夷離畢院的人,最近確實在周家附近出沒,行跡雖然隱秘,卻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告訴周許,讓他務必管好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也約束好下麵所有知情的人。萬一真被查到了什麽蛛絲馬跡……”
莊玉金喉結滾動,額角已有冷汗滲出:“是!是!係公放心,我明白其中利害!一定把話帶到,把事情辦妥!”
“記住,咬死了,什麽都不知道。”係康德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我們與他周家,隻是尋常的同僚往來,逢年過節禮節性的走動,從無私下深交,更無任何利益勾連!”
“至於那些不該留…能成為把柄的東西…該清理的,立刻清理幹淨!手腳要麻利,痕跡要抹平,決不能留下任何後患!”
莊玉金立刻收斂心神,重重應下:“是!康德兄放心,我這就親自去安排,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記住,”係康德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伸手推開了半扇窗戶,“這段時間,是緊要關頭。韓釋野被貶,看似對我們有利,但以可汗的心智,絕不可能毫無防備,就此罷休。我們越是安靜,表現得越是與此事無關,她才會越放鬆警惕,我們…也才越安全。”
“明白!”莊玉金也站起身,對著係康德的背影鄭重拱手,“那我這就告辭,先去辦事。”
“去吧,小心些。”係康德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莊玉金不敢多留,快步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側身閃了出去,又將門仔細關好。
書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窗外的風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係康德獨自站在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灑落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如同此刻朝堂內外的局勢,真假難辨,虛實相生,處處潛藏著看不透的迷霧與殺機。
他端起書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殘茶,一飲而盡。
帶著濃鬱苦澀的茶湯滑過喉嚨,刺激著味蕾,卻讓他因思慮過度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瞬間變得更加清醒。
“韓釋野被貶…究竟是可汗故布疑陣,引蛇出洞的算計?還是真的對他失去了信任,順手推出來平息某些暗流的棄子?”
無論答案是哪一個,係康德都知道,自己絕不能有絲毫的掉以輕心,更不可被這表麵的利好衝昏頭腦。
這位年輕得過分,卻以鐵血手腕迅速掌控朝局甚至敢在登基大典上血濺廣場的女可汗。
遠比他們這些人最初預想的,要難對付得多,也危險得多。
窗外,陽光正盛,照耀著庭院中生機勃勃的花草樹木,一派寧靜祥和。
而另一邊,文華殿內。
一爐上好的檀香在角落的博山爐中靜靜燃燒,吐出嫋嫋青煙,在從窗欞透入的光柱中盤旋上升,帶來寧神靜氣的淡雅氣息。
劉嘉榮端坐在靠窗的一張寬大書案前,背脊挺得筆直如尺,小小的身形幾乎要被麵前堆積如小山般的文牘卷宗淹沒。
這些看似是各部衙門例行公事的抄錄副本或無關緊要的舊年案卷,內容繁雜枯燥,涉及戶籍、稅收、禮儀、倉儲等方方麵麵。
每份都需要她仔細閱讀、歸納要點,甚至嚐試在旁邊的空白處,用稚嫩的筆跡寫下自己初步的處理意見或疑問。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入,在她尚帶稚氣的臉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她已經在這裏正襟危坐了兩個多時辰,纖細的手腕因長時間懸腕執筆而隱隱發酸,可那雙眼睛卻未曾離開過紙麵,手中的毛筆也未曾停歇。
墨跡在宣紙上緩緩暈開,字跡雖然尚顯稚嫩,筆畫也偶有顫抖,但一筆一劃都透著超越年齡的認真。
“劉小娘子,歇一歇吧,仔細眼睛和手腕。”月茴走進來,將一盞紅棗茶放在她手邊不礙事的地方,“可汗特意吩咐了,這些功課不急在一時,循序漸進就好,千萬別累著了。”
劉嘉榮抬起頭,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臉頰因久坐而微微泛紅:“謝謝月茴姐姐,我不累的。”
她說著,端起那盞溫熱的紅棗茶,小心地抿了一口。
棗香混合著枸杞的微甘在口中化開,帶來一絲暖意與舒緩。
然而,她目光僅僅在茶盞上停留了一瞬,便又重新落回麵前攤開的卷宗上,眉頭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