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讀著的,是一份上月由尚書省右丞周許呈遞上來的軍械損耗例行清單。
“今冬各營共損耗弓弩三百七十一具,刀六百二十柄,甲冑二百三十副……損耗緣由多為操練磨損、保管不善致鏽蝕、偶有運輸磕碰……”
劉嘉榮輕聲念著上麵的字句,指尖順著條目緩緩下移損耗數字乍看之下似乎都在常理範圍之內,各營駐地、損耗明細也羅列得清楚。
但不知為何,她心裏總隱隱覺得有些說不出的異樣感。
她暫時放下這份清單,沒有急於下結論,而是探身從旁邊那堆小山裏,抽出另一份略顯陳舊的文書。
那是敵烈麻都司上報的上月禮儀開支詳細賬冊。
敵烈麻都司的總知姓慕,單名一個赫字,據說是慕氏王族的遠支親眷。
翻開賬冊,裏麵記錄的無非是各項祭祀典禮的香燭、貢品、儀仗修繕、場地佈置等開銷,條目清晰,數額也符合規製,看起來並無不妥。
兩份奏章,一份關乎軍械武備,一份關乎禮儀典章,風馬牛不相及,分開審閱,任誰也不會將它們聯係起來。
但劉嘉榮指尖,卻反複在兩份文書的某幾行數字與日期上輕輕遊移,嘴唇無聲翕動著。
陽光照在她緊鎖的眉頭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嚴肅與困惑。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忽然,她眼神一凝,重新提起筆,蘸飽了墨,先在那份軍械損耗清單的三月初七,報損弓弩五十具處,用極細的筆觸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隨即,又在敵烈麻都司賬冊的三月初八,支銀采購柘木三百斤、牛筋五十副、魚膠二十斤,用於南郊祭壇修繕這一行旁,同樣畫上記號,並在旁邊的空白處,飛快地寫下幾行蠅頭小楷的批註。
紫莞原本在偏殿另一側的書架前,整理著一些陳年的文書牒,餘光瞥見劉嘉榮神色異常凝重,小臉繃得緊緊的,全神貫注的模樣,心下好奇,便放下手中的活,放輕腳步走了過來。
她俯下身,順著劉嘉榮目光看向那兩份做了標記的文書,輕聲詢問:“劉小娘子,可是發現了什麽不妥之處?”
劉嘉榮這才察覺到有人靠近,卻沒有立刻抬頭,筆尖在兩張紙之間快速移動,用極細的墨線將幾個關鍵的數字和日期串聯起來,形成一張簡陋卻清晰的關係圖。
“紫莞姐姐請看。”她畫完,抬頭看她,“這兩份奏章,一份是軍械損耗,一份是禮儀開支,看似毫無關聯。但學生發現,周右丞上報的弓弩損耗數量,與慕總知賬冊中修繕祭壇工料的開銷,在時間上完全吻合。”
“您再看這日期,”她又抬起筆,筆點向兩個被圈出的日期,“三月初七,軍械司上報損耗弓弩五十具。同日,敵烈麻都司賬冊記載,修繕南郊祭壇,購柘木三百斤、牛筋五十副、魚膠二十斤。”
紫莞微微蹙眉:“這…或許是巧合?修繕祭壇需要這些材料,時間上接近而已。”
“若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劉嘉榮又從案上抽出幾份往月的奏摺,“學生翻看了過去半年的記錄,這樣的巧合出現了七次。每次提轄司上報損耗,敵烈麻都司的賬冊上必定有相應的工料采購,且數量比例驚人地吻合,五十具弓弩,恰好需要三百斤柘木、五十副牛筋和二十斤魚膠來修複。”
“更可疑的是,學生查閱了相關記錄,這些修繕從未見工部或將作監的驗收記錄,也未有祭祀典禮需要臨時修繕祭壇的記載。”她抬起頭看向紫莞,語氣帶著一絲激動,“那些柘木、牛筋、魚膠……究竟用在了何處?”
顧浮雪原本在正案前批閱奏章,隱約聽到傳來低聲卻清晰的討論聲,其中劉嘉榮那稚嫩卻條理分明的分析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放下手中的朱筆起身,步履無聲來到劉嘉榮身後不遠處。
她沒有立刻出聲,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落在那兩份被硃砂細線串聯、批註得密密麻麻的狀上,聽著劉嘉榮清晰而大膽的推斷。
隨著劉嘉榮的講述,顧浮雪眼中最初的訝異漸漸沉澱,化為越來越濃的讚賞與欣慰之色。
“嘉榮,”待劉嘉榮一段分析暫告段落,顧浮雪才輕聲開口,“可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關聯?”
劉嘉榮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太急,帶得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險些向後倒去。
“參…參見可汗!”她慌忙行禮,小臉因緊張和意外而漲得通紅。
“在這裏就不必多禮了,坐下說話。”顧浮雪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肩膀,將她按回椅中,目光落在那兩張被勾畫的狀上,“有何蹊蹺?慢慢說,仔細說給朕聽聽。”
劉嘉榮深吸一口氣,將兩本奏摺並排攤開,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卻堅定點向那些被她圈出的關鍵處:“可汗請看。提轄司每上報一批損耗,敵烈麻都司便會以修繕祭壇的名義采購相應工料。但這些工料的數量,恰好能重新製作出同等數量的弓弩。”
她取過一張宣紙,飛快列出一串算式與物料配比對照:“以三月初七這次為例。五十具弓弩,若按正常損耗,應回收可用部件至少三成。但提轄司的記錄是全部損毀,無可複用。而敵烈麻都司采購的柘木、牛筋、魚膠,若用來製作新弓,恰好能做五十具。”
顧浮雪目光隨著她的指尖移動,神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殿內溫暖的氣息似乎也隨之一冷。
劉嘉榮繼續闡述,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更可疑的是時間流程與記錄缺失。敵烈麻都司的采購申請就會遞上來,第三日銀錢撥付,第四日工料出庫。如此高效,卻沒有任何驗收、運輸記錄。那些工料…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她抬起頭,因激動小臉泛著紅暈,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學生鬥膽推測,有人將提轄司報損的弓弩偷偷運出,拆解後偽裝成工料,再通過敵烈麻都司的賬目洗白,重新組裝後…或許流向了不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