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釋野犯的可能是隱瞞軍情的重罪,這個認知讓他們所有的不平都失去了立足之地。
而可汗將鹽鐵判官之位闡釋為考驗與重托,更是堵住了所有關於貶黜不公和打壓能臣的潛在非議。
半晌,一個蒼老而略顯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臣……對此並無異議。”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直沉默立於文官為首的中書令,三朝元老慕寺忍,此刻緩緩出列。
他年事已高,須發皆白,身形微微佝僂,但眼神依舊清明。
他對著禦座深深一揖,聲音不高,卻帶著曆經滄桑的沉穩與分量:“可汗思慮之周全,處置之得當,老臣…深為佩服。韓釋野此子,才具確實出眾,鋒芒畢露,然正如可汗所言,年輕氣盛,銳氣有餘而沉穩不足,於實務曆練上確有欠缺。鹽鐵判官之職,品階雖不甚高,卻掌實權,理實事,正可磨其驕躁心性,煉其務實才幹。若能在此位上有所建樹,則其未來,不可限量。可汗以此方式錘煉棟梁,實乃高瞻遠矚,老臣……附議。”
當朝宰相,德高望重的慕寺忍一表態,殿內的風向瞬間徹底扭轉。
“慕相所言極是!可汗英明!”
“韓政事確實還需在實務中多加磨礪……”
“鹽鐵司關係重大,正需韓政事這等精細人去理清……”
“可汗此舉,實乃培養棟梁之良苦用心啊!”
附和聲紛紛響起,方纔的質疑與不平彷彿從未存在過。
顧浮雪靜靜地看著下方變臉如翻書般的群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微微頷首:“既如此,此事便定了。韓釋野即日赴任,不得有誤。退朝。”
“臣等遵旨……”
“恭送可汗……”
顧浮雪起身,玄色的朝服下擺劃過禦座,在宮人的簇擁下,從容步出宣政殿。
陽光從她身後照入,將她身影拉長,投射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
她知道,身後是無數道含義複雜的目光,有敬畏,有揣測,有不甘,也有重新評估。
她知道,今日這番話很快會傳遍朝野,也會傳到係康德耳中,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下朝後,係康德婉拒了幾位同僚的邀約,獨自騎馬回府。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聲,與街市兩側逐漸喧鬧聲,卻絲毫打斷不了他心中翻湧不息的思緒。
方纔宣政殿上,當顧浮雪平靜宣佈韓釋野被貶為鹽鐵判官時。
“我們這位可汗當真是薄情寡恩呐。”
他驚訝抬頭,看向王位上的顧浮雪,麵上維持著沉穩恭謹,唯有藏在寬大朝服袖中的手,在那一瞬間,握緊笏板,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回到位於城東的係府,係康德沒有理會管家和侍從的問候,徑直穿過迴廊,走向後院深處的書房。
書房內,早已有侍女備好了熱茶,茶香嫋嫋,沁人心脾。
但係康德此刻卻毫無品茗的閑情逸緻。
他在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瓷壁,腦海中卻反複回放著朝堂上的種種細節。
可汗今日上朝時,麵色如常,甚至對幾位老臣關於農桑水利的諫言,還露出了些許讚許的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錯。
唯獨在宣佈韓釋野貶官時,那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就像扔掉一枚棄棋。
這反而讓他心生警惕。
“她這究竟…是做給我們看的疑兵之計?還是真的…對韓釋野起了猜忌,打算棄之不用?”係康德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心思百轉間,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恰好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間帶來一陣刺痛。
他麵不改色,隻是緩緩將茶盞放回光潔的案幾上,才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拭掉手背上的水漬和那迅速泛起的紅痕。
眉頭幾不可察蹙了一下,隨即便舒展開,恢複了一貫的深沉。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書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管家隔著木門,壓低了聲音的稟報:“主君,戶部侍郎莊玉金莊大人來了,說有要事求見。”
係康德眼中精光一閃,心想:來得正好,正可探探口風,互通訊息。
“快請進來。”他揚聲吩咐,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穩。
“是。”管家應聲退下。
不一會,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合攏,隔絕了外間的一切聲響。
戶部侍郎莊玉金,一襲深藍色常服,麵色凝重,眉頭緊鎖,步履匆匆走了進來。
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拱手寒暄,而是直接走到書案前,眼神中帶著明顯的焦慮。
係康德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緊急性,抬手一揮,示意侍立在角落裏的兩名侍女也退下。
侍女們悄無聲息行禮,迅速退出,並將書房門從外仔細關好,留下絕對私密的空間。
“牧山來了,先坐下,”係康德親手執壺,斟了一盞熱茶,推到莊玉金麵前的空位上,“喝口茶,定定神。”
“康德兄,朝會上的事…韓釋野,當真被貶去鹽鐵司了!”莊玉金坐下,卻並未去碰那盞茶,壓低聲音,“你說…可汗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這是在敲山震虎?還是…當真要棄了這枚不聽話的棋子?”
“我們這位可汗啊……”係康德端起那盞已微涼的茶,輕輕吹開表麵的浮沫,“心思之深,手腕之硬,真是…令人歎服,也真是刻薄寡恩呐。”
他啜了一口涼茶,繼續開口:“韓釋野,年紀輕輕,更別說剛在泰州立下大功,轉眼就被貶到那等地方去。鹽鐵司是什麽地方?油水雖厚,卻是朝中最苦最累的差事,還容易得罪人。”
莊玉金點頭,身體更向前傾了些:“可不是嘛!朝中已有不少大臣為他鳴不平。說韓釋野泰州立下大功,非但不賞反而重罰,未免寒了人心。”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係康德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立功心切,鋒芒太露,反而栽了跟頭。泰州那案子,他查到不該查的,報又不全報,如今落得這般下場,也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