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想到昨夜今晨的流言,這必是出了大事,且與那位風頭正勁的年輕中書舍人韓釋野脫不了幹係。
果然,殿內重新恢複肅靜後,顧浮雪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如同晴空霹靂,炸響在每個人的耳畔。
“傳朕旨意,即日起,免去中書舍人韓釋野原職,改任戶部鹽鐵司,鹽鐵判官。命其即刻赴任,不得延誤。”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針落可聞。
緊接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瞬間炸開了鍋!
“什麽?!”第一個快步出列的,是禦史中丞謝文淵,“韓政事剛剛立下泰州剿匪大功,為朝廷除去心腹之患,正該論功行賞之時,為何突遭如此貶黜?!可汗,這…這於情於理,皆不合啊!豈不令功臣寒心?!”
“謝中丞此言差矣。”呼延玥緊隨其後出列,聲音冷靜而公事公辦,“功是功,過是過,豈可混為一談?韓政事若有錯處,觸犯律法,自然當罰。賞罰分明,方是治國正道。”
謝文淵猛地轉向呼延玥,胡須因激動而顫抖:“呼延禦史!你怎能…韓政事他……”
兵部侍郎楊斯也按捺不住,出列高聲開口:“可汗明鑒!韓政事年輕有為,縱有小過,也不該如此重罰啊!鹽鐵判官…那可是從六品,這…這簡直是明珠暗投!”
“何止是明珠暗投!”葛士林上前一步,聲音激昂,“韓釋野三元及第,是北狄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可汗登基後推行新政,韓政事獻策良多,泰州剿匪更是立下汗馬功勞!如此重臣,竟貶去做判官?這要讓天下士子寒心啊!”
韓鈞此刻臉色鐵青,卻強忍著情緒,對著王座深深一揖:“中書省韓政事犯錯,理當依律處罰,臣…無異議。”
他聲音帶著壓抑的苦澀,更讓眾人覺得韓釋野定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殿內如同炸開了鍋,大臣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嗡嗡作響,幾乎要掀翻宣政殿那高高的穹頂。
有人真心為韓釋野不平,有人借機試探聖意,也有人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顧浮雪靜靜坐在王座之上,垂眸看著下方如同沸騰水麵般的景象,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隻有搭在鎏金扶手之上的右手,食指輕輕叩擊著表麵。
“篤…篤…篤…”
那聲音很輕,在嘈雜的殿內幾乎微不可聞,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和力量。
終於,在議論聲達到某個頂峰時,她緩緩抬起了手。
喧囂的宣政殿,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聚焦在那隻抬起的手,以及王座之上那道模糊卻威嚴的身影上。
“說完了?”顧浮雪目光冰冷,緩緩掃過殿下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每個人都心頭一緊,“那現在,朕來說。”
“謝中丞,你問緣由。好,朕告訴你。”她看向最先發難的謝文淵,“韓釋野在泰州案中,涉嫌隱瞞關鍵案情,擅作主張,未及時稟報。按我北狄律法,隱瞞軍機要務,貽誤戰機者,該當何罪,謝中丞身為禦史中丞,執掌監察,應當比朕更清楚吧?”
謝文淵張了張嘴,臉色瞬間白了白,囁嚅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當然清楚!按北狄律職製,官員故意隱瞞或延遲報告重要軍情、邊情,視情節輕重,最輕也是流放三千裏,重則可至斬首!
若韓釋野真的犯了這個罪……
顧浮雪不再看他,轉向楊斯:“朕念其最終能幡然醒悟,將隱情如實補報,且泰州剿匪確實有功,才酌情處置,功過相抵,不予追究其隱瞞之罪,僅做職務調整。楊侍郎方纔說,這是重罰?”
楊斯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慌忙躬身:“臣…臣愚鈍,不知其中竟有如此隱情!臣…臣絕非質疑可汗裁決,隻是…隻是愛才心切,一時失言……”
“那愛才心切的楊侍郎覺得,”顧浮雪的聲音陡然轉冷,“隱瞞軍情這等動搖國本、危及邊防的大罪,該不該罰?還是說,在楊侍郎眼裏,隻要是有才之人,便可法外開恩,律例形同虛設?”
“臣不敢!臣萬萬不敢!”楊斯嚇得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臣絕無此意!可汗明鑒!臣…臣知錯!”
顧浮雪不再看他,目光緩緩環視殿內噤若寒蟬的眾臣。
“朕知道,”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更顯沉重,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地回響,“你們當中,有人是真心為韓釋野的才幹惋惜,覺得朕處置過重,也有人,不過是藉此機會,試探朕的底線,或者…發泄對新政、對朕這個女主的不滿。”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朕今日,就把話說明白。鹽鐵判官,掌管全國鹽鐵稅收之稽覈、調配,鹽鐵之利,乃國庫命脈,民生根本。這個位置,朕交給韓釋野,不是貶黜,是考驗,是重托!是讓他從雲端落到實處,去接觸最真實的民情,去處理最繁雜的實務,去厘清這關乎國計民生的命脈之中,究竟藏著多少汙垢!”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她清冽的聲音在回蕩,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臣子們的心上。
“若他能在鹽鐵司這個位置上,把差事辦得漂漂亮亮,證明自己不僅有一腔熱血和滿腹才學,更能沉下心、俯下身,理清積弊,整飭稅收,為國庫開源,為百姓減負…那等他回來之日,纔是他真正能在朝堂上立足、讓人心服口服之時!”
她目光掃過剛才為韓釋野鳴不平的幾人,語氣斬釘截鐵:“若他連這點實務都辦不好,在鹽鐵司弄得一團糟,那也隻能說明,他韓釋野,空有查案斷獄之才,卻無經世濟民之能。不過是個不堪大用的書生罷了!”
最後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下。
顧浮雪重新在王座上坐定,目光平靜地俯視著下方:“現在,還有誰…對此事有異議?”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剛才還慷慨激昂等人,此刻都低著頭,臉色紅白交錯,不敢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