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剌昭目光緊緊鎖在他臉上,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字字沉重:“釋野,你老實告訴為娘,你是不是…向可汗自薦枕……”
“阿昭!慎言!”韓鈞立刻出聲打斷她未盡的話語,又看向始終沉默平靜的兒子,“隨我去書房。玟晏,你也來。”
書房內,門窗緊閉,隔絕了庭院的聲音。
一方古樸書案上,博山爐內燃著寧神的檀香,青煙嫋嫋,卻驅不散彌漫在室內的凝重。
韓鈞、涅剌昭、韓玟晏依次落座,目光聚焦在站在書案前的韓釋野身上。
晨光透過糊著素白窗紙的菱花窗,在他清雋而平靜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最真實的情緒。
“父親、母親、小妹,你們不必過於憂心。”韓釋野在案前坐下,開始有條不紊整理桌上的文書,“此次貶謫,與其說是懲處,不如說…是可汗的考驗,也是給我的一次機會。”
“考驗?”韓鈞眉頭緊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什麽考驗需要連降三級?韓釋野,你可知道朝中多少人盯著你這個位置?你這一走,中書舍人的位置立刻就會被人頂上!”
韓玟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案旁,雙手撐在桌沿:“哥,你倒是說清楚啊!昨夜你回來時就不對勁,今早又突然被貶…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韓釋野沒有解釋,隻是停下整理的動作,伸手探向書案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輕輕一按,彈出一個扁平的夾層。
他從裏麵取出一份謄抄得工整的文書,遞給父親韓鈞:“你們看看這個,或許就能明白幾分了。”
韓鈞接過抄本,快速瀏覽。
他起初還神色平靜,越看臉色越白,手指開始微微顫抖:“係康德?!他…他怎麽敢……”
涅剌昭一把從他手中奪過抄本,眉眼迅速掃過那些字句,越看,她眼中怒火越盛。
當看到係康德可能涉及的罪行規模與性質時,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紅木書案上!
“砰!”
一聲巨響,震得案上的筆架跳動,幾隻毛筆滾落在地,茶盞裏的水也濺出些許。
“好一個係康德!好一個純臣!”涅剌昭聲音因憤怒而微微拔高,帶著邊軍將領特有的煞氣,“他是覺得老孃這些年待在京中,提不動刀了?還是覺得我們涅剌部無人了,敢動我兒子?!”
“阿昭!稍安勿躁!”韓鈞按住她激動得微微發抖的手,自己的聲音卻也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此事…此事牽連太大,非同小可……”
“所以可汗要我去鹽鐵司。”韓釋野將幾本厚厚的鹽鐵稅冊裝入箱中,“那裏看似遠離中樞,實則…是最能看到某些人手腳的地方。”
韓玟晏腦中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哥,你是說…鹽鐵走私和軍械私售,可能是同一批人在操作?”
“不止如此。”韓釋野合上箱蓋,銅扣發出清脆響聲,“鹽鐵司掌管天下鹽稅、鐵稅,賬目繁雜,最容易藏汙納垢。可汗這是在給我機會,讓我從根子上查…查清了鹽鐵的流向,就能摸清那些人的財路;斷了他們的財路,軍械走私自然難以為繼。”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了緊閉的窗欞。
“呼~”
清晨帶著涼意的風立刻湧入書房,吹散了他額前幾縷未束緊的碎發。
天邊,朝霞已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湛藍天空和陽光。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她失望。”韓釋野聲音低沉而堅定,在晨風中清晰可辨,“既然做不了她身邊最親近的人,那就做她手中最利的刀。為她掃清障礙,護她江山安穩。”
涅剌昭看著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韓釋野的肩:“好!這纔是我涅剌昭的兒子!管他什麽樞密副使,查!查他個底朝天!”
韓鈞也站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的筆記:“這是為父當年巡查鹽務時記下的一些疑點,你拿去,或許有用。”
“多謝父親。”韓釋野鄭重接過。
韓玟晏突然道:“哥,我也能幫忙!我在樞密院任職,可以暗中查查這些年軍械調配的記錄……”
“不可。”韓釋野打斷她,神色嚴肅,“此事凶險,你絕不能捲入。你就在樞密院好好當差,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這纔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韓玟晏被兄長罕見嚴厲眼神鎮住,張了張嘴,還想爭辯,卻被韓鈞嚴厲眼神製止了。
就在這時,遠處皇城的鍾樓,再次傳來悠長而渾厚的鍾聲。
這一次,是宣告百官上朝、各衙門開始辦公的卯時正刻鍾聲。
辰時三刻,宣政殿內莊嚴肅穆。
文武百官身著各色朝服,魚貫而入,按照品階與衙門序列。
殿內彌漫著一種壓抑而微妙的氛圍,三五成群的臣子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的話題,無不圍繞著昨夜韓釋野在酒樓失態醉酒以及今日淩晨有密函緊急送入紫含殿的種種傳聞。
這些訊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早已在宮門開啟前,就在特定的圈子裏激起了層層漣漪。
當那道身影出現在王座之上時,所有的竊竊私語如同被利刃斬斷,瞬間消失。
百官紛紛垂首斂目,調整站姿,準備例行朝拜。
“參見可汗,可汗萬……”
山呼之聲尚未落下,便被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那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回響,帶著不容忽視的緊迫感,迅速逼近。
眾人驚疑不定地回頭望去。
隻見元睿,手捧一卷聖旨,穿過殿門,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徑直穿過兩列朝臣留出的中央甬道。
他快步走向禦階之前,隨即單膝跪地,聲音洪亮清晰稟報:“啟稟可汗,旨意已傳至韓府,韓政事…已領旨謝恩。”
顧浮雪端坐於王座之上,隻是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好,退下吧。”
“是。”元睿躬身應諾,起身後退至禦階一側靜立,低眉垂目。
這一幕,讓殿內眾多朝臣心頭齊齊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回稟傳旨結果,且傳的是韓政事的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