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元睿也退下後,偌大的紫含殿內,終於隻剩下顧浮雪一人。
晨光已徹底驅散了夜的陰霾,陽光透過洞開的窗欞傾瀉進來,將她獨自站立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地麵和身後的屏風上。
她目光,再次落回禦案上那疊韓釋野的密函上。
在光線下,那些急促潦草又轉為力透紙背的字跡,顯得格外清晰刺目。
那些筆畫,那些落款,那些附圖中硃砂標注的路線…都在無聲的訴說著昨夜那個年輕人,在經曆了怎樣的內心掙最終抉擇後,才寫下了這些文字。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微涼的紙麵,最後停留在最後那頁,那句力透紙背的懇求上。
唯求可汗允臣戴罪立功,徹查此案,肅清朝綱。
“韓釋野…韓釋野……”顧浮雪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眸中神色複雜難辨,“但願你的選擇,你的決心,真的…如這紙上所言。但願你…真的隻是想做一把鋒利而無情的刀,而非…別有心思。”
窗外,旭日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萬道金光刺破最後一絲雲翳,灑在宮殿連綿起伏的金色琉璃瓦頂上,反射出璀璨奪目的萬丈光芒。
新的一天,已然正式開始。
而朝堂之下,看似因一紙貶謫詔令而暫時平息的暗流,實則才剛剛開始真正的湧動起來。
棋盤已布,棋子已動,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博弈,拉開了序幕。
元睿攜旨抵達韓府時,天光方纔大亮,淡青色晨霧,籠罩著這座三進三出的宅院。
門楣上韓府二字,在濕潤的霧氣中顯得格外溫潤。
韓府門房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拉開沉重的朱漆大門。
當看清門外站著的是皮室君都監元睿,手中赫然捧著象征聖意的明黃詔令卷軸,身後還跟著數名捧著印盒等物的宮人儀仗時,
他嚇得一個激靈,睏意全消,手忙腳亂地躬身行禮,也顧不得關門,轉身跌跌撞撞就往內院跑,連聲高喊:“主君!主母!大郎!宮裏來人了!有聖旨到……!”
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打破了府邸清晨的寧靜。
不過片刻功夫,韓家眾人已在前廳齊聚。
韓鈞身為工部侍郎,官袍穿戴得一絲不苟,連褶皺都熨燙得平整。
其妻涅剌昭穿戴一身官袍,頭發利落綰起,眉宇間帶著武將之家特有的英氣。
韓玟晏站在兄長韓釋野身側,一身勁裝尚未更換,顯然是剛晨練回來,眉頭緊鎖,目光在元睿和兄長之間來回逡巡。
廳內氣氛肅穆,唯有庭院中早起的鳥雀偶爾鳴叫幾聲。
韓釋野站在父母身前一步,一身月白色錦袍,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眼神比平日更顯深邃平靜。
他率先上前,對著元睿手中的明黃卷軸,撩袍屈膝,端正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筆直。
韓鈞、涅剌昭、韓玟晏緊隨其後,也紛紛跪在他身後。
“韓釋野,接旨……”元睿展開詔令,絲帛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詔令前半部分,是公式化的褒獎與肯定,讚許韓釋野泰州之行勤勉王事,剿匪有功。
當聽到這裏時,跪在地上的韓家人麵色稍緩。
然而,接下來的字句,卻讓廳內的空氣陡然凝滯。
“……然,中書舍人韓釋野,處事或有疏漏,思慮未周,暫不宜居中樞機要之位。即日起,免去中書舍人一職,改任戶部鹽鐵司,鹽鐵判官。望爾在新的職位上,勤勉任事,體察民情,理清鹽鐵利弊,不負朕望……”
“鹽鐵判官?!”
涅剌昭猛地抬起頭,一雙英氣勃勃的眸子裏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她下意識地看向兒子挺直的背影,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身旁的韓鈞緊緊握住了手腕,微微搖頭製止。
韓玟晏更是呼吸一窒,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自己的衣擺。
唯有跪在最前方的韓釋野,身形沒有絲毫晃動,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彷彿那鹽鐵判官四個字,與他毫無幹係。
“……欽此。”元睿唸完最後一句,雙手將詔令捲起,上前一步,親手遞向跪著的韓釋野。
“臣……”韓釋野伸出雙手,穩穩聖旨,“領旨,謝恩。”
元睿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和沉穩的動作,心中暗自讚歎:“不愧是曾在中書省行走,沉穩縝密著稱的韓釋野。這份定力,非常人能有。”
待韓釋野起身,元睿上前一步,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聲音說道:“韓判官,可汗讓屬下帶句話給您。”
韓釋野抬眸,目光沉靜看向元睿。
“可汗說,”元睿聲音壓得更低,幾近耳語,“鹽鐵判官雖品階不高,事務又繁瑣複雜,常與地方豪商、胥吏打交道,不易出彩。但鹽鐵之利,關乎國本,稅收更是國庫命脈。這位置,看似遠離中樞,實則至關重要。把差事辦好了,把該理清的理清了…很快,就能回來。”
韓釋野眼中驟然閃過微光,微微頷首,聲音同樣低沉:“有勞元都監親自傳話,釋野…明白了。多謝。”
“另外,”元睿聲音壓得幾乎隻剩氣音,身體也微微前傾,確保話語不會泄露,“可汗已暗中調派了一隊撻馬,日後會以鹽鐵司新募護衛的名義,暗中隨行保護判官安全。還請…務必萬事小心,保重自身。”
韓釋野微不可察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元睿,再次躬身一揖:“請元都監務必轉告可汗,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不辱使命!”
送走了元睿和宮中的儀仗隊伍,沉重的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然而,前廳內的氣氛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凝重,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韓玟晏第一個按捺不住,幾步衝到韓釋野麵前,聲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昨夜回來時臉色就不對,今早又突然被貶到鹽鐵司去!還是連降三級!你究竟做了什麽?可汗絕不會無緣無故如此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