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份補奏，你看過了？”顧浮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拿起案上那疊沉甸甸的紙箋，在手中輕輕晃了晃。
“回可汗，屬下已仔細閱過。”南星點頭，語氣客觀，“證物鏈齊全，邏輯推理清晰，時間線與行動記錄嚴絲合縫，且他能將關鍵證物安全帶回，並連夜整理出如此詳盡的報告，足見其能力與決心。隻是…隱瞞案情在先，是確鑿無疑的過錯。律法森嚴，若不懲處，難以服眾，亦恐開不良先例。”
顧浮雪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
東方天際的魚肚白正在迅速擴大，染上淺淺的橘紅與金黃，宮牆巍峨的輪廓在漸亮的晨曦中，逐漸清晰。
遠處，鍾樓上傳來第一聲低沉而悠長的晨鍾，渾厚的聲音穿透清冷的空氣，一**蕩開，莊嚴地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
“傳旨。”顧浮雪轉過身，背對著漸亮的晨光，麵龐隱在殿內尚未完全褪去的陰影中，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韓釋野，隱瞞重案案情，擅作主張，本應依律嚴懲，以儆效尤。”
南星屏息凝神，靜待下文。
“然，念其最終能幡然醒悟，如實補奏，所呈證據詳實確鑿，於破獲此等勾結外敵、危害邊防之大案有功；且其前番泰州剿滅安王餘黨，行動果決，功績顯著。兩相權衡，功過相抵，對其隱瞞案情一節……不予追究。”
南星聞言，心中稍稍一鬆。
不予追究，這已是最輕的處置了，可見可汗對韓釋野終究是愛惜其才。
她正要躬身領命，卻聽顧浮雪清冷的聲音繼續響起，沒絲毫停頓，接著開口。
“即日起，免去其中書舍人之職，改任…上京鹽鐵判官。”
“鹽鐵判官？！”
南星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不解：“可汗，這……”
鹽鐵判官，隸屬三司中的鐵鹽司，掌管鹽鐵稅等國家重要財賦的征收、覈查與相關律令執行，雖也是實務要職，但品階僅為從六品！
而韓釋野原本中書舍人，乃是正四品，清貴顯要，身處決策中樞！
這哪裏是不予追究？
這分明是連貶數級，從雲端直接被打入了繁瑣冗雜的衙門，近乎流放！
“怎麽？”顧浮雪眉梢微挑，燭光在她眼眸中映出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人看不清其中真實的情緒，“你是覺得…罰得輕了？還是覺得，朕不該如此苛待功臣？”
“不…臣不敢！”南星連忙垂下眼簾，心中急轉，斟酌著詞句，試圖勸諫，“鹽鐵判官雖掌財賦重責，然畢竟遠離朝堂中樞，案牘勞形，雜務纏身。韓…韓政事才剛立下剿匪大功，回京途中又遭刺殺，忠心可鑒。如此重罰…隻怕…隻怕會寒了忠臣之心，令他…與可汗離心啊。”
她終究是惜才，也為韓釋野昨夜那份孤注一擲的補奏所觸動。
“他是個聰明人。”顧浮雪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朕為何如此處置。若他經此一事，真生了怨懟之心，或是一蹶不振…那便當朕，看錯人了。”
她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南星心中一凜，不敢再言，深深躬身：“是，屬下明白了。”
“元睿。”顧浮雪朝殿外開口。
一直侍立在殿門陰影處的元睿立刻趨步上前：“可汗，有何吩咐？”
“元睿，你親自去一趟韓府傳旨。”顧浮雪目光轉向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告訴他，鹽鐵判官職司雖繁瑣，品階不高，但鹽鐵之利，乃國之血脈，民生所係，半點馬虎不得。這個位置，需要的是細致、耐心，還有…絕對的忠誠。讓他給朕好好辦差，事辦好了…自然有他回來的那一日。”
元睿心領神會，這是既要貶斥以儆效尤、斷其妄念，又要給予希望和實權，讓其仍有施展抱負的舞台。
他躬身行禮：“是，屬下明白，定將可汗的深意，轉達給韓…判官。”
“還有，”顧浮雪目光重新落回南星身上，眼神銳利如刀，“派一隊最精幹的撻馬，換下官服，以鹽鐵司新招募護衛的名義，暗中保護韓釋野的安全。記住非到生死關頭，不得暴露。”
“是！屬下立刻去安排。”
“另外，”顧浮雪頓了頓，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讓夷離畢院那邊，無意間將韓釋野因隱瞞案情被貶為鹽鐵判官的訊息，透給係康德那邊的人知道。要做得自然，像是底下人議論時不小心漏出去的。”
南星眼中精光驟然一閃，瞬間領會了意圖：“可汗是要…讓係康德以為韓判官已失聖心，被貶斥閑置，不再構成威脅，從而放鬆警惕？”
“聰明，不愧是南星。”顧浮雪微微頷首，眼中終於閃過一絲讚許，“蛇若一直縮在洞裏，如何打得中七寸？總要讓它以為危險已去，探出頭來…纔好一擊致命。”
“屬下明白了，這就去辦，定會做得天衣無縫。”南星躬身領命，眼中燃燒著光芒。
“去吧。”顧浮雪揮了揮手。
南星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勁裝下的步伐沉穩迅捷，靴子踩在金磚地麵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逐漸遠去。
顧浮雪走回禦案前，提起朱筆，在一張空白的特製詔令紙上，揮毫落墨：“敕令：著夷離畢院突律佟，即日起兼領泰州軍械私售一案後續查辦事宜，有權調動相關衙署配合，遇有阻撓調查、銷毀證據、包庇人犯者，無論官職高低，可先拘後奏，必要時…可先斬後奏！欽此。”
“元睿，”她將寫好的詔令輕輕吹幹墨跡，遞給侍立一旁的元睿，“這份詔令，由你親自交給突律佟。告訴他，放手去查，朕…給他這個先斬後奏之權。”
“是！”元睿雙手接過詔令，不僅因為紙張本身的厚重，更因這短短數行字背後所賦予的是生殺予奪的無上權柄和如山重托。
他小心將詔令收入懷中。
顧浮雪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今日，要勞煩你多跑兩趟了。”
“為可汗分憂，是屬下本分，不敢言勞。”元睿深深一揖，神色恭謹而堅定。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