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膝上攤著一本厚重的北狄地理誌,書頁恰好停在泰州那一章。
昨夜裏南星的回稟猶在耳邊,她知道以韓釋野敏銳,一旦從酒醉和打擊中清醒過來,必會有所動作,也定會察覺到泰州案的蹊蹺與他自身遇襲的關聯。
隻是沒想到,這動作來得如此之快,如此決絕。
“可汗,”紫莞輕手輕腳掀開內殿的珠簾走進來,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函,“剛送來的,說是韓政事連夜遞入宮門的,還特別囑咐…必須在子時三刻送到,差一刻都不收。”
顧浮雪倏然睜開雙眼,眸中毫無睡意,清明銳利,接過那封的密函,指尖觸到火漆封口時,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餘溫。
顯然是剛封好不久,便馬不停蹄的送了進來。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指甲劃開堅硬的漆封,抽出裏麵厚厚一疊素白紙箋。
不是狀慣用的羊皮卷,而是尋常的素白竹紙,字跡也不似往日那般工整端方,反而帶著幾分急促的潦草,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一氣嗬成。
然而,當她目光落在那些略顯淩亂卻依舊力透紙背的字跡所構成的內容上時,瞳孔微微收縮。
“臣韓釋野謹奏:泰州安王餘黨案,尚有隱情未報。剿滅亂黨時,於其密室中發現往來信函十七封,金錠三百兩,皆烙有係字暗記……”
顧浮雪眸光驟然一凝,指尖微微收緊。
“係。”
朝中姓係的官員和將領不在少數,但能擁有如此獨特暗記和身份貴重到讓韓釋野在立下大功後,仍不惜冒著欺君之險、暫時隱瞞案情不敢立即呈報的……
隻有一人是北院樞密副使,係康德。
此人位高權不重,但卻是慕執栩生前一手提拔並安插在關鍵位置的心腹之一,向來以穩重低調,不涉黨爭著稱。
若連他都……
顧浮雪壓下心頭的驚濤,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手指卻已不自覺攥緊了紙頁邊緣。
“……信函內容涉及軍械私售,邊境佈防泄露等事。臣初時未敢確信,故暫未呈報。然昨日臣返京途中遇襲,刺客所用兵器,與泰州亂黨庫存製式相同……”
紙張在她手中輕輕翻動,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在殿內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後麵附著詳細的證物清單、信函抄錄、金錠拓印,甚至還有幾張簡陋卻精準的地形圖,標注著泰州亂黨和樞密副使秘密交易的路線。
最後一頁,字跡突然變得極為工整,力透紙背:
“臣自知隱瞞案情、擅作主張,罪當嚴懲。然此事牽連甚廣,若貿然公開,恐打草驚蛇,致證據湮滅。故鬥膽暫壓,待查實後再行稟報。今證據已全,特此補奏。臣之罪責,甘願領受。唯求可汗允臣戴罪立功,徹查此案,肅清朝綱。”
落款處,韓釋野三個字寫得極重,最後一筆的捺腳幾乎要劃破堅韌的紙背。
顧浮雪將所有的紙箋輕輕放回案幾上,指尖在那枚係字暗記的拓印上停留了許久。
冰涼的觸感彷彿能透過紙張,傳遞出背後那個龐大而隱秘的陰謀的寒意。
恰在此時,微弱晨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和窗欞縫隙,悄然溜進殿內,不偏不倚,恰好照亮了那枚拓印。
那是一個北狄古文的變體係字,字形古樸,外圍以交叉的刀劍紋樣環繞。
這正是北院樞密副使係康德被授權使用的代表其身份與許可權的獨有暗記,用於機密文書的封緘與重要物資的標記。
這一點,顧浮雪曾在慕執栩留下的密檔中見過圖樣,絕不會認錯。
晨光與燭火交織,將那枚拓印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紫莞,”她抬眸,聲音平靜無波,“傳南星。”
“是。”紫莞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出去傳令。
不過一刻鍾功夫,南星的身影便已出現在殿外。
她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藍色勁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苟,襯得她麵容越發冷峻。
隻是眼底那兩抹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她一夜未眠的疲憊。
審訊那些悍不畏死的黑衣人,絕非易事。
“昨夜擒獲的那些人,審得如何了?”顧浮雪目光落在南星腰間懸掛的佩劍上,劍鞘上有幾道新鮮的血跡,顯然昨夜並非風平浪靜。
“回可汗,招了。”南星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份墨跡未幹的詳細口供,雙手呈上,“是北院樞密副使係康德蓄養的死士。奉命截殺韓政事,首要目標是奪回其在泰州查獲的全部證物,若事不可為,則滅口。他們腰間所懸令牌,形製與韓政事密函中所描述,完全一致。”
她又從懷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銀質令牌,雙手奉上。
令牌正麵,赫然是北院樞密的官方徽記,交叉的刀劍與猙獰的狼首,做工精良。
顧浮雪接過,指腹摩挲過冰涼的金屬表麵,翻到背麵。
背麵看似光滑,但南星上前,用指甲在邊緣一處極細微的凸起上輕輕一挑。
“哢~”
一聲輕響,一個極其隱蔽的薄片暗槽彈開,裏麵嵌著一枚薄如蟬翼的小金片。
金片之上,以微雕技法刻著的,正是那個係字環繞刀劍的暗記,與韓釋野拓印上的,一模一樣!
“係康德…這是反了天了。”顧浮雪將金片舉到眼前,對著跳躍的燭光,上麵的刻痕在光線折射下泛著冰冷而堅硬的光澤,也映照出她眼中深不見底的寒芒。
南星蹙緊眉頭,仍有些難以置信:“可汗,係康德此人,在先汗時期便以謹慎中立著稱,不涉黨爭,隻理軍務。先汗對他頗為倚重。他怎麽會……”
“南星,你要明白,這世上沒有永遠穩固的盟友,隻有永恒流動的利益,與難以揣測的人心。”顧浮雪將令牌與金片輕輕放回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或許是有人給了他,我們給不了或不願給的利益。無論如何,他既已伸出這隻手,便再沒有回頭路了。”
“是,屬下明白了。”南星肅然應道,隨即遲疑片刻,還是問出了心中所想,“可汗,韓政事那邊……鈕壹璿那邊,已經連夜擬好了對他懲處草案,按最輕的算,也是貶官三級,罰俸一年,並記大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