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之人臉上沒什麽表情,手卻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帶著明顯的威脅:“韓政事,時辰不早了,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韓釋野眼神驟然一凜,殘存的酒意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警覺和怒意。
他緩緩站直身體,手悄悄摸向自己腰間官袍之下。
那裏,藏著一柄貼身攜帶的匕首。
“你們是誰的人?”他聲音沙啞,卻恢複了部分往日的冷峻,“想請我,總得報上家門。”
“我家主子想見您一麵,有些事想當麵請教。”黑衣人又逼近一步,語氣不變,壓迫感卻更強了,“關於您這次泰州之行,想必,您也不希望某些不該被可汗知道的細節,傳到可汗耳朵裏吧?”
“泰州!”
韓釋野心中轟然炸響,讓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確實在奏報中,選擇性隱瞞了一件事。
在清剿安王餘黨追查線索時,他敏銳察覺到,似乎還有另一股更為隱蔽,也更為強大的勢力在暗中活動,並且與朝中某位地位極高的重臣,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出於某種複雜的考慮,他選擇了暫時按下此事,隻匯報了明確的安王餘黨。
“難道…他們指的就是這個?他們怎麽知道的?!”
“如果我說不去呢?”韓釋野心沉到了穀底,但麵上卻越發冷靜,指尖已經觸碰到了匕首。
“那就…”為首的黑衣人眼神一冷,手一揮,“別怪我們不客氣,隻好請韓政事走一趟了!”
其餘幾名黑衣人,立刻動作整齊散開,徹底封死了韓釋野所有可能的退路,手也按向了各自的兵器。
酒樓裏的其他客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要麽縮在角落瑟瑟發抖,要麽趁機溜向門口。
陳津站在櫃台後,眉頭緊鎖,手按在櫃台下某處,似乎想要做什麽,卻被另一個黑衣人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自門外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韓政事好雅興,公務之餘,這麽晚了還在外麵喝酒會友?”
門簾第三次被掀開。
一名身著墨藍色勁裝,身形高挑矯健的女子,緩步而入。
她手中長劍並未出鞘,隻是隨意地提在手中,但周身散發出的肅殺之氣,卻讓店內溫度驟降。
“祝南星!”
為首的黑衣人臉色瞬間大變,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不好…是夷離畢院的祝郎君!快……”
“可汗有令,”南星目光先掃過那幾名如臨大敵的黑衣人,最後定格在韓釋野身上,“請韓政事即刻回府休息,不得在外逗留。至於這些不長眼的東西……”
她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如鬼魅般湧入十餘名同樣身著勁裝的撻馬,瞬間便將那幾名黑衣人反剪雙手,按倒在地,動作幹淨利落,甚至沒給這些人拔刀反抗的機會!
顯然,南星帶來的,是精銳中的精銳。
韓釋野看著這戲劇性逆轉的一幕,心中震驚無以複加,同時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可汗…都知道了?連這些人會來找我…她也預料到了?”
“可汗什麽都知道。”南星走上前幾步,在他麵前停下,意味深長看著他,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開口,“包括泰州的…某些未盡之事。”
“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可汗。”
“可汗讓屬下帶句話給您,韓釋野,”南星看向他,“若你當真想為朕分憂,而非添亂,就把該查的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把該辦的差事,辦得妥當又漂亮!朕的後宮,不缺一個為情所困的臣子,但朕的朝堂,北狄的江山,卻永遠需要一把鋒利且用得順手的刀!是繼續做刀,還是自廢武功,你自己選。”
韓釋野渾身劇震,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原來…她什麽都明白。”
明白他那份說不出口,也註定不會有回應的熾熱情意,也明白他在泰州那點出於私心或顧慮的隱瞞。
她沒有因為他非分之想而徹底厭棄他,也沒有因為他隱瞞不報而立刻降罪。
反而…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甚至…給了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巨大的衝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衝得他眼眶發熱,鼻尖酸澀。
“臣…”他聲音哽咽,幾乎無法成言,對著皇宮的方向,深深一揖,姿態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與折服,“韓釋野……遵旨!謝可汗……不棄之恩!”
“很好。”南星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派兩人,護送韓大人平安回府。至於這些膽大包天的賊子…” 她轉向手下,幹脆利落吩咐,冷冷掃過地上那些被製住的黑衣人,“全部押回夷離畢院地牢,分開審訊,我要知道他們的主子是誰,目的何在,還有…他們都知道些什麽!”
“是!”
夜色更深了,寒星點點。
韓釋野走在回府的路上,身邊跟著兩名沉默但警惕的撻馬。
冰涼的夜風徹底吹散了他最後一絲酒意和混沌,頭腦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他忍不住再次抬頭,望向王庭的方向。
那座在夜色中隻剩下漆黑輪廓和零星燈火的宮殿群,沉默矗立在天地之間,如同禦座上的那個人一樣。
高不可攀,遙不可及,卻又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與智慧,讓他心甘情願地仰望和追隨。
也罷。
韓釋野在心中無聲歎息一聲,隨即,一種更為堅定的決心。
既然註定做不了她枕邊相伴的知心人,那麽就做她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吧。
為她披荊斬棘,掃清前路一切魑魅魍魎,為她守護這萬裏江山,社稷安穩。
為她…實現她心中所願的北狄盛世。
這或許纔是他韓釋野該走的路,該盡的忠,該償的情。
是另一種形式的陪伴,另一種…他能夠給得起的,全部。
寅時三刻,夜色最深,黎明未至。
紫含殿內,燭火通宵未熄,數盞銅雀燈台上堆滿
了層層疊疊暗紅燭淚,在燭光映照下閃爍著幽微的光澤。
顧浮雪並未安寢,隻是半倚在臨窗的軟榻邊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