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津早就注意到了韓釋野的異常,此刻對上小二詢問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小二這才轉身,小跑著去後廚取酒。
陳津擦了擦手,從櫃台後繞了出來,走到韓釋野桌邊。
“閔之?你這是……遇上什麽難事了?” 他指了指樓上,“上麵有清淨的雅間,要不……”
“不用。”韓釋野打斷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拒人千裏的冷漠,甚至沒有抬頭看陳津一眼。
他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桌麵某處虛無的點,彷彿那裏有什麽答案。
陳津歎了口氣,沒再勸,轉身回櫃台算賬去了。
很快,三壇未開封的烈酒被小二抱了過來,重重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碗筷又是一陣輕響。
韓釋野沒有用酒杯,直接伸手,略顯粗暴地拍開第一壇的泥封,扯掉封口的油紙,然後雙手捧起沉重的酒壇,仰起頭,對著壇口就大口灌了下去!
辛辣滾燙的液體如同燒紅的刀子,一路灼燒著他的喉嚨,直抵胃部,帶來一陣劇烈的灼痛和翻騰。
他卻覺得這種痛楚反而痛快,至少這種痛是真實的,可以暫時壓過心頭那鈍刀割肉般的刺痛。
“咕咚、咕咚……” 寂靜的角落裏,隻有他大口吞嚥酒液的聲音。
一壇烈酒,竟被他以這種方式,在短時間內灌下了大半。
酒意迅速上湧,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周圍嘈雜的人聲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遙遠而扭曲。
腦海中,顧浮雪那句冰冷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反複回響。
“朕需要的是能臣幹將…而不是一個自甘墮落的男寵。”
“…男寵。”
原來在她眼裏,他鼓起畢生勇氣和前程的表白與懇求,不過是一場…自甘墮落的笑話。
他猛地又將剩下的半壇酒灌下,然後狠狠將空酒壇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接著,他拍開了第二壇。
這一次,他手抖得厲害,酒液灑出來不少,濺濕了他胸前的衣襟,留下一片深色的酒漬。
他卻毫不在意。
鄰桌幾個原本在劃拳的酒客被這動靜驚動,投來詫異和打量目光,開始對著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哎,看那邊…那不是韓政事嗎?怎麽喝成這樣了?”
“嘖嘖,真是韓大人?看著不像啊…跟丟了魂似的。”
“聽說他剛在泰州立了大功,怎麽回來反倒……”
“怕是遇上什麽事了吧?官場上的事,誰說得清……”
“可惜了,這般年輕有為,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可是多少小娘子春閨夢裏的檀郎……”
模糊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入韓釋野嗡嗡作響的耳中。
“閉嘴……!”
韓釋野猛地將手中剛喝了一口的第二壇酒,狠狠砸在地上!
“砰…嘩啦……!”
酒壇碎裂的巨響和瓷片四濺的聲音,瞬間壓過了酒樓內所有的嘈雜!
濃烈的酒氣彌漫開來。
那幾個議論的酒客嚇得臉色發白,猛地縮起脖子,再不敢多看一眼,匆匆扔下酒錢,逃也似的溜出了酒樓。
其他客人也紛紛噤聲,大氣不敢出。
陳津也被驚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示意嚇呆的小二別動。
他從櫃台出來,親自拿了掃帚和簸箕,走過來默默收拾地上的狼藉。
“閔之…”他掃著碎片,低聲開口,“這又何苦如此?”
韓釋野伏在冰冷的桌麵上,額頭抵著手臂,肩頭難以抑製微微顫抖起來。
過了許久,他才從臂彎裏發出濃重鼻音和醉意的話語:“文希…我是不是…很可笑?像個…跳梁小醜?”
陳津沉默了片刻,將碎片收拾幹淨,在他對麵坐下,取過一個幹淨的茶碗,倒了一杯溫熱的清茶,緩緩推到他麵前。
他的聲音平靜而沉穩,帶著一種閱盡世情的通透:“我在這南城開了十幾年酒樓,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在我看來,真心喜歡一個人,想對一個人好,為此哪怕做了一些在旁人看來衝動甚至愚蠢的事…這本身,從來不可笑。”
韓釋野身體幾不可察僵了一下。
“可是…她不需要……”他慢慢抬起頭,眼眶通紅,布滿了血絲,“她看我的眼神…那麽冷,那麽清醒…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那你就做讓她需要的人。”陳津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我見過太多人借酒澆愁。但真正有出息的,是那些哪怕醉得一塌糊塗,第二天,還能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知道自己該往哪走,並且咬牙走下去的人。”
韓釋野怔住了,呆呆看向陳津。
“你還年輕,閔之。”陳津站起身,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語重心長,“路還長得很。別把自己逼進死衚衕,但也別…因此就糟踐了自己,辜負了你這身本事和…當初的抱負。”
陳津不再多言,轉身走回櫃台後,撥弄著算盤,留他一人麵對滿桌狼藉和那杯氤氳著熱氣的清茶。
韓釋野目光,緩緩落在那杯清茶上。
清澈的茶湯,倒映著桌上搖晃不定的燭火光芒,也模模糊糊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狽不堪、失魂落魄的麵容。
忽然,他扯動嘴角,發出一聲極低的嗤笑。
“是啊,我在做什麽?”
“在這裏自怨自艾?借酒澆愁?像個被拋棄狗一樣,等待著誰的憐憫?”
“這哪裏還是那個殿試金榜題名時,在萬眾矚目下意氣風發的韓釋野?”
“哪裏還是那個受命巡查泰州時,雷厲風行、令宵小聞風喪膽的朝廷幹臣?”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彷彿要將胸腔裏所有的怨氣都排擠出去。
然後,他伸出手,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抓住了那碗溫熱的清茶,仰頭,一飲而盡。
溫潤微苦的茶水流過灼痛的喉嚨,衝淡了濃烈的酒意,衝刷著他混沌發熱的頭腦,帶來一絲久違的清明。
他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
然而,此時,酒樓那厚重的棉布門簾,突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掀開!
寒冽的夜風灌入的同時,幾個身著黑色勁裝,身形魁梧精悍的壯漢魚貫而入。
他們的目光瞬間精準鎖定了角落裏的韓釋野,並且迅速呈半包圍態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