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竊竊私語聲將顧浮雪從短暫回憶中拉回現實。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看向殿門方向:“都別在門外偷聽了,進來吧。”
靜默了一瞬。
殿門口幾個腦袋挨挨擠擠地冒了出來。
為首的兩人是元睿和合香,後麵跟著紫莞、月茴,還有兩個探頭探腦的侍女,臉上都帶著被抓包的尷尬。
幾人臉上都帶著被抓包的尷尬,訕訕撓撓頭或整理衣襟,隨後魚貫而入,垂首屏息地站在階下,不敢抬眼。
“可汗恕罪……”
“主人恕罪,我們隻是擔心……”
紫莞膽子也大些,上前一步,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可汗,韓政事他……方纔所言,當真是那個意思?他竟敢……如此大膽?”
“是個癡人。”顧浮雪搖搖頭,重新拿起案上奏報,指尖輕輕撫過上麵的字跡,眼神複雜,“可惜了…才華是有的,心思也未必不誠,隻是…用錯了地方,表錯了方式。”
她語氣平靜無波,卻讓熟悉她的人聽出了一絲極淡的惋惜。
那是對一塊上好的璞玉,卻偏要往歧路上走的歎息。
合香眉頭緊鎖,思忖著潛在的麻煩:“可要派人盯著他?萬一他因心灰意冷下做出什麽……”
“考慮得是。”顧浮雪微微頷首,手指在奏報邊緣輕輕點了點,“讓南星派人去,穩妥些。別讓他出什麽岔子,但也別驚擾了他。”
紫莞和合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懂了相同的意味。
她家娘子對韓釋野,終究還是存了幾分惜才之心,不願他因此徹底毀了前程,或是陷入危險。
顧浮雪頓了頓,聲音轉冷,帶著一絲屬於帝王的決斷:“不過,韓釋野是聰明人,今日朕的話已夠重。若他還執迷不悟……那就不配為朕所用了。”
“是,屬下明白。”合香肅然領命,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她知道分寸,既要保護,也要防備。
顧浮雪再次展開那份奏報,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跡和詳盡的敘述上。
不得不承認,韓釋野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
文采斐然,政見犀利,常有獨到之處。
此次泰州之行,更是充分證明瞭他的能力和手腕。不過半月,便能厘清線索,精準打擊,剿滅餘黨,行動之果決,效率之高,朝中同輩乃至一些老臣都難望其項背。
隻是……
顧浮雪輕歎一聲,將奏報輕輕放回案上,那聲歎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情之一字,最是誤人。
再出色的才俊,一旦陷入不該有的妄念,便如同明珠蒙塵,寶劍生鏽,空耗了天賦與抱負。
“合香,”顧浮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吩咐道,“明日一早,派人去國子監,提醒一下劉嘉榮,讓她午後未時初刻,準時來文華殿偏殿。”
“是。”合香應道,隨即又遲疑了一下,“主人,劉嘉榮畢竟年紀尚小,若太過重用,隻怕朝中會有非議。”
“非議?”顧浮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輕笑,眼中閃過銳利如刀的光芒,“劉嘉榮若真有本事,朕便敢用她。至於那些嚼舌根的…讓他們說去。說得越多,朕越要重用。看看到最後,是誰打了誰的臉。”
“是,屬下多慮了。”合香心悅誠服地躬身。
“好了,都下去吧,各司其職。”顧浮雪擺擺手,重新拿起那捲擱在一旁的狀,目光卻並未立刻落在書頁上,“朕想一個人…靜靜。”
“是,屬下告退。”
眾人輕手輕腳退出了文華殿。
殿門被輕輕合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隔絕了內外的聲響。
殿內重歸靜謐,隻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以及更漏滴答的輕響。
顧浮雪目光卻並未停留在醫書上,而是投向了窗外。
暮色不知何時已然四合,天邊最後那一抹絢爛的霞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被墨藍色的夜幕一寸寸吞噬。
殿內的燭光映在窗欞上,與窗外的黑暗形成鮮明的對比。
與此同時,韓釋野踉蹌著走出了宮城的最後一道朱漆大門。
守門的侍衛見他步履虛浮,臉色蒼白,眼神渙散,與平日舉止從容的韓政事判若兩人,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攙扶:“韓大人,您……”
“不必!”韓釋野猛地揮開侍衛伸過來的手,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狠狠磨過喉嚨,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痛楚。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冬日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他單薄的官袍,激起一陣寒顫。
然而,這寒意卻絲毫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和羞恥,以及那種被徹底剖開的難堪。
他像是丟了魂一般,漫無目的地沿著宮牆外的青石板路走著。
靴子踩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空洞而寂寥的嗒嗒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更襯得他形單影隻。
不知不覺間,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走到了南城一處熟悉的街巷,站在了那家樓酒的門口。
酒館門口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影子。
韓釋野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一股混雜著酒氣,炭火氣和各種食物味道的暖濁空氣撲麵而來。
店內燈火不算明亮,人聲嘈雜,跑堂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是尋常市井的熱鬧,卻與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店小二眼尖,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常客,正要像往常一樣熱情地招呼:“韓大人來了?”
卻在看清韓釋野此刻的模樣時,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臉上露出驚愕之色。
隻見這位素來舉止有度的韓大人,此刻官袍的前襟沾了些不明汙漬,頭發也有些淩亂,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空洞,失去了往日銳利的神采,隻剩下濃重的失意與迷茫,哪還有半分朝廷重臣、青年才俊的風采?
“韓大人,您這是……”小二小心翼翼迎上來,語氣充滿了不確定。
“酒。”韓釋野徑直走向角落裏不引人注意的一張空桌坐下,然後從懷中掏出一錠不小的銀子,“最烈的燒刀子,先來三壇。”
小二愣住了,看看銀子,又看看韓釋野明顯不對勁的狀態,猶豫轉頭看向櫃台後的掌櫃陳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