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浮雪眸光微動,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宣他去文華殿候著。”
“是。”元睿躬身退下。
文華殿內,氣氛肅穆。
韓釋野一身深藍色官袍,袍角還沾著些許未及拂去的塵土,顯然是一路風塵仆仆,未曾回府更衣便直接入宮覲見。
他背脊挺直如鬆柏,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身影被殿內高窗透入的陽光拉得長長的。
顧浮雪步入文華殿時,韓釋野立即轉過身,單膝跪地,動作幹脆利落:“臣韓釋野,參見可汗。”
“起來吧。”顧浮雪走到禦座前坐下,目光落在他疲憊的臉上,“泰州之事,處置得如何了?”
韓釋野起身,從懷中取出一份封著奏報,雙手恭敬呈上:“回可汗,泰州確有安王餘黨暗中活動,臣已率兵剿滅亂黨二十七人,擒獲首惡三人,現押解回京途中。這是詳細奏報。”
顧浮雪接過奏報,快速瀏覽。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行動果決,確實是韓釋野一貫的作風。
“此次泰州平亂,你排程有方,行動迅捷,立下大功,辛苦了。”她合上奏報,置於案上,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先回府好生休養幾日,賞賜稍後會送到府上。”
“謝可汗體恤。”韓釋野卻並未依言退下,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抬起頭,目光直接迎向顧浮雪,“臣…尚有一事,需當麵奏請可汗。”
顧浮雪眉梢幾不可察動了一下,平靜看著他:“何事?但說無妨。”
韓釋野深吸了一口氣,脊梁繃得更緊,一字一句問:“臣近日…聽聞朝中似有議論,提及…提及為可汗遴選侍君,以充實後宮,安定國本?”
殿內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確有此事,”顧浮雪神色未變,隻是眸色更深了些許,看著他,“怎麽?韓政事對此…有何異議?”
“臣不敢有異議。”韓釋野忽然撩起官袍下擺,直挺挺地再次跪了下去,這一次是雙膝跪地,“臣…韓釋野…願自諫其身,入侍後宮,侍奉可汗左右!”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顧浮雪靜靜看著他,看了許久。
殿內隻剩下彼此呼吸的聲音,以及燭火偶爾爆出的細微劈啪聲。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韓釋野…可知自己此刻,在說些什麽?”
“臣清楚。”韓釋野抬起頭,目光毫不迴避,坦蕩得令人心驚,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熾熱,“臣見可汗天資英縱,心懷天下。臣之敬慕,非止於臣子對君上之忠,更…更添傾慕之心。臣願以此身,常伴君側。且臣出身昌黎韓氏,世代忠良,家世清白,父母、妹亦在朝為官,家學淵源,若得侍奉可汗,或可…為可汗穩固朝堂、平衡勢力,略盡綿薄之力。”
這番話說得直接坦蕩,甚至有些不顧一切,將心意、家世、乃至可能的政治聯姻價值都和盤托出,字字句句,都如同重錘,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顧浮雪忽然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輕,隨即在空曠的大殿中清晰起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的不悅。
“韓釋野啊韓釋野,”她笑著搖頭,語氣聽不出是讚是諷,“你可知,這番話,若是傳了出去,明日…不,今夜,你就會成為這滿朝文武、乃至整個上京城茶餘飯後最大的笑柄?你年紀輕輕便官至政事,前途無量,卻自甘…自請入後宮為侍君?”
“臣不在乎。”韓釋野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臣隻在乎可汗是否需要臣。”
“需要你?”顧浮雪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需要的是能臣幹將,是能為國分憂的臣子,而不是一個自甘墮的男寵。”
男寵二字,她說得極重,極冷。
韓釋野臉色瞬間慘白,嘴唇不受控製微微顫抖,張了張嘴,想辯解:“臣並非……”
“那你是什麽?”顧浮雪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目光如炬,“你以為入後宮是報效國家?韓釋野,朕記得你三元及第,是北狄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你的抱負呢?你的才學呢?就甘心困於方寸之地,與人爭風吃醋?”
這一連串的質問,兜頭蓋臉澆在韓釋野身上,將他心中那點因傾慕而生的熾熱幻想,澆得透心涼,也將他那試圖將私情與公心混淆的藉口,撕扯得粉碎。
韓釋野跪在地上,身形微微晃了晃,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嘴唇翕動,喉頭哽咽,半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剩下滿臉的茫然和狼狽。
“此事容後再議。”顧浮雪不再看他,轉身走回案前,“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朕今日的話。若還想不明白……這三日,就不必來上朝了。”
“……臣……遵旨。臣……告退。”韓釋野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支撐著從地麵上站起來。
他身形踉蹌了一下,勉強穩住,向顧浮雪行了一個幾乎變形了的禮,轉過身,失魂落魄的挪出了文華殿。
那挺直如鬆的背影,此刻竟顯得有幾分佝僂與蕭索。
顧浮雪站在原地,望著他踉蹌離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殿門外的光影中,才輕輕歎了口氣:“還真被欽戈……說中了。”
她想起慕執栩還在世時,有一次從身後輕輕擁住她,將下巴抵在她肩上:“我家雲舒這般聰慧,又生得這般模樣,朝中那些年輕臣子,怕是沒幾個不動心的。特別是那韓釋野,每次議事時看你的眼神……我總覺得,不對勁。”
當時她還嗔怪他胡思亂想,轉過身指尖輕點他鼻尖:“你呀,身為君王竟也如此小心眼,連臣子多看兩眼都要計較。”
那時她眼中含笑,以為這隻是夫妻間尋常的調笑。
慕執栩卻隻是笑著吻上她的唇,沒有爭辯,眼中卻閃過一抹她當時未能讀懂的瞭然。
如今看來…最瞭解男人的,果然還是男人。
慕執栩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早就捕捉到了那些潛藏在恭敬與忠誠之下,不易察覺的熾熱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