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浮雪樂得耳根清淨。
半月後這日處理完緊要政務,見窗外難得陽光明媚,忽起意想去國子監走一走,看一看。
鑾駕儀仗行至國子監宏偉的正門外,顧浮雪卻抬手示意停駐。
她命大部分隨從在門外等候,隻帶了合香和另外兩名身手絕佳的貼身侍衛,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素色勁裝,悄然從不起眼的側門而入。
她想看看,最真實的國子監是什麽樣子。
國子監占地極廣,亭台樓閣錯落,古木參天,分為東、西兩苑。
東苑主要供漢官僚及世家子弟就讀,西苑則接納奚部等部族子弟。
此刻正值課間,學舍內書聲暫歇,年輕的學子們三三兩兩在庭院中、柏樹下休憩交談,空氣中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顧浮雪信步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欣賞著這份難得的寧靜與活力。
忽然,從東苑方向傳來一陣不和諧的喧嘩聲,夾雜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銳嘲弄與起鬨,打破了這份和諧。
“劉嘉榮!你祖父都被罷官流放了,闔家蒙羞,你還有臉皮留在國子監讀書?”
“就是!貪汙媚上、觸怒天顏的罪臣之後,也配與我們這些清白子弟同窗共讀?簡直汙了這清靜聖地!”
“劉璋那老匹夫,竟敢給可汗送那種下作贗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們劉家,從上到下,沒一個好東西!”
“識相的就該自己滾出國子監,別在這礙眼,髒了地方!”
顧浮雪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隻見一株蒼勁的古柏樹下,七八個衣著光鮮、麵料考究的少年圍成半圈,中間站著一個身著半舊青色布衫的女童。
那女童約莫十一二歲年紀,身量未足,形容尚小,背脊卻挺得筆直如同青竹,手中緊緊攥著幾卷書,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祖父有罪,國法已懲,那是他的事,與我何幹?”女童聲音清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竟無半分怯懦,“國子監錄用學子,憑的是真才實學,是入學考績,不是家世門第。我的入學考績是甲等,名列前茅,為何不能在此讀書?”
“甲等?”為首那個身著錦緞圓領袍、腰佩玉飾的少年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誰知道你那甲等是怎麽來的?說不定就是你祖父當年還沒倒台時,花錢買通考官給的!罪臣之後,也敢大言不慚談什麽才學?真是笑掉人大牙!”
“周兄,跟這種人家廢什麽話!直接轟出去算了!”旁邊一個瘦高少年幫腔。
“就是!一個罪臣的孫女,留在國子監成何體統?沒得帶壞了風氣!”另一個矮胖少年也跟著起鬨。
顧浮雪靜靜看著,認出了那為首的錦衣少年,是兵部尚書周儼的嫡幼子周昶,在東苑是出了名的紈絝,仗著家世橫行。
而那個叫劉嘉榮的女童……劉璋的孫女?
顧浮雪微微蹙眉,記得查抄劉璋家產時看過卷宗,劉璋確實有個嫡出的孫女,天資極為聰穎,年方十歲便通過了國子監異常嚴格的入學考試,被破格錄取。
隻是沒想到,這女孩在家族遭難後,竟會在學中遭遇如此直白的欺淩。
她目光掃去,隻見那幾個少年越發囂張,開始動手推搡。
女童被推得一個踉蹌,懷中緊抱的書卷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合香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手已按向腰間暗藏的軟劍,剛要上前喝止,卻被顧浮雪輕輕按住了手臂。
“主人,這些人太過分了,屬下去教訓他們…”合香低聲道,語氣不解。
“不急。”顧浮雪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輕輕搖了搖頭,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再等等。她…可以的。”
話音未落,場中情勢已變!
就在周昶獰笑著,伸手要去抓劉嘉榮衣領的瞬間,一直看似沉默忍受的女童突然動了!
她身形極其靈活向側後方滑開半步,恰到好處避開了那隻手,同時右手精準扣住了周昶伸來的手腕,順勢向自己身側一拉,腳下同時巧妙一絆,借力打力!
周昶隻覺一股不大卻巧妙至極的力道傳來,驚呼一聲,整個人被自己的衝勢帶得向前撲倒。
噗通一聲,結結實實摔了個嘴啃泥,狼狽不堪。
這一下變故太快,圍觀的少年們還沒反應過來,他們中間家世最顯赫的周昶被趴在了地上。
“你…你敢打我?!”周昶又驚又怒,掙紮著爬起來,臉上沾了泥土,氣得渾身發抖。
劉嘉榮神色平靜,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依舊清晰:“國子監監規第七條:無故欺淩、毆打同窗者,當受杖責,並記大過。周昶,是你先動手,我不過是自衛。”
“放屁!小爺我隻是想跟你理論理論!”周昶惱羞成怒,對著同伴吼,“你們還愣著幹什麽?給我上!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另外六個少年這才如夢初醒,互相看了一眼,發一聲喊,一擁而上。
他們雖不如周昶高大壯實,但仗著人多勢眾,有的赤手空拳,有的順手抄起了場邊木棍,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合香心頭一緊,體內真氣流轉,就要出手幹預,卻被顧浮雪再次用眼神堅決地攔住。
隻見場中的劉嘉榮麵對圍攻,卻絲毫不顯慌亂。
她腳步輕盈騰挪轉移,看似隨意,實則隱含章法,竟有些軍中路數。
顯然練過些拳腳功夫,雖然年紀小力道不足,但招式簡潔有效,專攻關節、穴位等脆弱或要害之處,往往四兩撥千斤。
“哎喲!我的胳膊!”
“她踢我膝蓋!疼死了!”
“別抓我頭發!”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
七八個氣勢洶洶的少年,竟被她或絆倒,或卸掉武器,東倒西歪躺了一地,抱著胳膊腿呻吟不止,再無人敢上前。
劉嘉榮這才停下,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俯身將散落在的書卷一本本仔細撿起,重新抱在懷中,還用袖子輕輕拂去了封皮上的塵土。
整個過程,她麵色始終平靜,連呼吸都未見明顯紊亂。
顧浮雪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讚許:“好身手,臨危不亂,進退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