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令人窒息的死寂被顧浮雪揮動衣袖打破。
她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隻淡淡開口:“若再無本奏,便退朝吧。”
“臣…臣等告退…”階下百官如同得到大赦的囚徒,紛紛躬身,聲音參差不齊,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與急切。
他們幾乎是爭先恐後的退出宣政殿,寬闊的殿門彷彿成了唯一的生路,無人敢抬頭,唯有衣袍摩擦和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響,迅速遠去。
待最後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顧浮雪才緩緩從禦座上起身。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朝堂,那些立柱和匾額,以及方纔還跪滿了人的冰冷金磚地麵,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轉身從側門離去。
回到文華殿,殿內熟悉的書卷氣息和暖爐的溫度,稍稍驅散了朝堂上帶來的寒意與緊繃。
顧浮雪在寬大的禦案後坐下,卸下了朝堂上那副威嚴冷硬的麵具,疲憊感席捲而來。
她閉上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眉心緊蹙。
月茴早已備好溫熱的帕子和安神香,連忙上前,用溫熱的帕子為她擦拭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然後繞到身後,用恰到好處的力道為她按壓太陽穴和頸後緊繃的肌肉:“可汗,方纔在朝上…您何必與他們動這般大的氣?保重身體纔是最要緊的啊。伏今都說您近來憂思過甚,需要靜養……”
“月茴,我沒動氣。”顧浮雪閉著眼,聲音有些低啞,又睜開眼,看向月茴擔憂臉龐,“至少,不是真的被他們那些荒謬言論激怒。今日這一場發作,就是要敲山震虎,把話挑明瞭,把底線劃清了,省得他們日後沒完沒了,再生事端。”
月茴似懂非懂點點頭,手上按摩的動作不停,又忍不住小聲問:“那…可汗,您當真…日後都不考慮…納選君侍了嗎?先汗他…定然也希望有人能陪伴您,照顧小殿下……”
她的話未說完,殿門口傳來一聲輕笑。
“那當然不是完全不考慮了。”紫莞端著一盅剛燉好的燕窩粥,走了進來,“我們可汗風華正茂,難道真要孤獨終老?況且,小殿下將來也需要父親陪伴、教導的。隻是這人選,須得千挑萬選,慎之又慎,豈是那些心懷叵測之徒可以覬覦的?”
顧浮雪也抬眼看去,眉宇間掠過一絲意外:“紫莞,你不是在醫官署整理新編的藥典嗎?怎麽突然來了?”
月茴連忙起身:“紫莞姐姐?你怎麽回來了?”
“還不是因為咱們這位可汗,一點也不懂得愛惜自己!”紫莞將溫熱的粥盅輕輕放在禦案一角,沒好氣瞥了顧浮雪一眼,“小葵上報說,說您連日來批閱奏章至深夜,飲食又不規律,胎象雖穩,但母體損耗太大。合香那邊又報,宮裏最近暗流湧動,我不放心,隻好回來親自盯著您了。”
月茴吐了吐舌頭:“那這麽說,剛纔可汗在朝上發那麽大火,說那些話…其實是…”
“是做給那些人看的。”顧浮雪無奈搖搖頭,接過紫莞遞來的粥匙,攪動著盅內粥品,“我現在根基不穩,朝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盯著我腹中的孩子,想分一杯羹,甚至想取而代之。若不表現得強硬狠絕一些,不把那些伸得太長的手剁一兩隻下來,這位置…恐怕就真的坐不熱,連帶著我們所有人的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月茴聽得瞪大了眼睛,這才恍然意識到其中的凶險複雜:“原來…這麽嚴重啊…我…我還以為……”
“你還以為跟你看的那些才子佳人的畫本子一樣,全憑心意喜好就行了?”紫莞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帶著幾分調侃,“月茴,多看看正經的史書政論,少看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行了,這裏我看著,你去看看小廚房給可汗準備的午膳好了沒,記得要清淡溫補的。”
“是,紫莞姐姐教訓的是,月茴記下了。那…我先退下了。”月茴乖乖應下,知道自己見識淺薄,也不敢再多問,轉身快步離開了文華殿。
殿內隻剩下顧浮雪與紫莞二人,氣氛從方纔的略帶輕鬆重新變得凝肅。
顧浮雪放下粥匙,抬眸看向紫莞,眼神銳利:“支開月茴,又特意過來,是有要事?說吧。”
“是。”紫莞收斂了神色,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稟報,“剛收到南梁和西燕傳來的密報。南梁正式派出使團,以恭賀新汗登基,已在來北狄的路上,預計兩月後抵達上京。”
“西燕?”顧浮雪攪動燕窩的手微微一頓,眉頭輕蹙,“他們國內不是正為了老燕王殯天後的王位,幾個王子搶得不可開交,內亂不休嗎?怎麽還有心思和餘力派使臣來我北狄?”
紫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使臣是拓跋公主和三王妃親自選派、以兩人名義送出的。據報,隊伍中除了常規的賀禮,似乎還攜帶了一些…特殊的禮物,以及公主的親筆密函。”
“拓跋箐的日子怕是不好過,”顧浮雪放下銀匙,沉吟片刻,果斷下令,“紫莞,你立刻去通知芫華,讓她手下的鴻臚寺官員和接待司,提前做好準備。入京後的館驛安排、安保防衛,尤其是對那位特殊禮物和密函的接收與保密,都要擬定詳細章程,做到萬無一失。記住,規格要高,禮儀要足,但內裏的警惕,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鬆。”
“是,屬下明白,這就去辦。”紫莞領命,躬身行禮,快步退了出去,步履沉穩而迅捷。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顧浮雪靠回椅背,望著窗外的日光,手指無意識輕輕撫上微隆的小腹。
“西燕也快到變天了。”她又重新端起那盅微涼的燕窩粥,慢慢吃著。
達奚康等人在朝堂上被當眾敲打震懾後,果然消停了不少時日。
朝堂上再無人敢提立君後、納侍君等字眼,連狀和碟中凡是涉及後宮、嗣君等敏感事宜的措辭,都變得格外謹慎,字斟句酌,生怕觸怒龍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