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可汗。”達奚康又躬了躬身,直起身時,臉上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凝重神色,“老臣以為,劉璋等人雖有罪,行事不當,該當嚴懲。但其…其初衷,或許也是…也是為可汗…為社稷著想啊。”
他頓了頓,觀察著顧浮雪的反應,見她麵無表情,便繼續開口:“可汗青春守寡,又身懷六甲,正是需要關懷體恤之時。而後宮…至今空虛,並無君後主持。長此以往,內廷無主,外朝不安,恐…恐非社稷之福,非萬民之願啊!”
此言一出,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
幾個早就與達奚康通過氣的保守派大臣,彷彿找到了突破口,紛紛出列附和,聲音一個比一個大,漸漸在殿內形成一股不小的聲浪。
“達奚大人所言甚是!後宮乃內廷根本,豈可一日無主?”
“可汗當以江山社稷為重,盡早冊立君後,以正後宮之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先汗雖已仙逝,然可汗正當盛年,風華正茂,豈能長久獨守空帷?此非人道,亦非為君之道啊!”
“請可汗三思,早定後宮之主!”
這些話語,表麵上冠冕堂皇,充滿了對君主的關懷與對禮製的維護。
但殿內稍有心智之人都聽得明白,這哪裏是關心後宮?
分明是想借立君後之名,行幹預朝政,甚至安插己方勢力之實!
若真讓他們得逞,新立的君後及其背後的家族,便能在內廷占據要位,進而影響外朝決策。
更有甚者,一些心思更為陰暗者,恐怕還存著更惡毒的念頭。
若顧浮雪在生產時遭遇不測,那麽他們擁立的新後及背後勢力,便能名正言順攝政大權,甚至……
顧浮雪靜靜聽著這些議論,麵上依舊無波無瀾,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開始一下一下輕輕叩擊著表麵。
待議論聲因她沉默而稍稍歇止,眾人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時。
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讓達奚康心頭猛地一跳:“達奚大人的意思…是覺得,朕需要一個男人,來安撫身心,穩定後宮,乃至…穩定這江山?”
達奚康臉色微變,連忙躬身:“老臣不敢妄測聖心!老臣隻是…隻是覺得…”
“隻是覺得什麽?”顧浮雪打斷他,忽然站起身,“隻是覺得朕終究是個女子,如今又要孕育子嗣,精力不濟,獨木難支這萬裏江山,所以…需要找個男人來站在朕身後,分擔重量,替朕撐著?”
她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探究,但那話語中的鋒芒,卻讓達奚康額頭滲出冷汗。
“可汗明鑒!老臣絕無此意!老臣隻是…隻是憂心可汗太過操勞,若有賢德君後在側分擔內廷事務,可汗也能更專注於軍國大事…”
“分擔?”顧浮雪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極短,卻充滿毫不掩飾的譏諷,“達奚康,你是想找個人來分擔朕的內廷瑣事,還是…想找個人,來分擔朕手中的權?亦或是,想找個人,來分擔朕的…龍榻?”
最後兩個字,她刻意加重了語氣,說得清晰無比。
“可汗…此言…老臣…老臣惶恐!”達奚康老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急又臊,語無倫次。
他身後的幾個附和者更是麵麵相覷,臉色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方纔那憂國憂民的架勢蕩然無存。
“惶恐?”顧浮雪不再看他,轉身麵向滿殿文武,聲音陡然拔高,“我看你們膽子大得很!主意都打到朕的枕邊來了,哪裏有半分惶恐的樣子?!一個個冠冕堂皇,滿口仁義道德,為國為民,實則肚腸裏轉的什麽心思,當朕不知道嗎?!”
“請可汗三思!”
“請可汗早立君後,以安社稷!”
仍有不死心的頑固派,以頭觸地,試圖用死諫的姿態施壓。
“至於立君後…”顧浮雪目光掃過那些心懷叵測的麵孔,最終落回達奚康身上,“朕今日,就告訴你們,也告訴這北狄天下所有人…君後,隻會有一人。那就是先汗……慕執栩。”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雖然不少人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新汗在如此正式的朝會上,以如此鄭重的口吻宣佈,依然如同驚雷炸響!
“可汗!這…這於禮不合啊!”
“先汗已逝,如何能再為君後?請可汗三思!”
“請可汗以江山社稷為重!”
“請可汗三思!”
“請可汗早立君後,以安社稷……”
反對之聲再次此起彼伏,但比起之前的憂心,更多了幾分氣急敗壞與計劃落空的倉皇。
顧浮雪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極冷笑容,那笑容彷彿看穿了所有魑魅魍魎的心思。
“朕知道了,你們在打什麽主意。”她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你們口口聲聲祖宗禮法,聲聲句句江山社稷…是看中了朕身邊這君後的位置,看中了未來可能誕下的皇嗣的外家身份。你們誰家沒有幾個自詡芝蘭玉樹的子侄後輩?無非是想借著聯姻,讓自家坐上這後族的顯赫位置,好延續你們家族的權勢,世代榮寵。”
她的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剖開了所有華麗藉口下的肮髒核心。
那些被說中心事的大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顧浮雪不再看他們,她的目光投向殿外廣闊的天空:“傳朕旨意,從今往後,誰敢再以任何理由,在朕麵前提起立後、選君、充盈後宮之事,擾朕清靜,亂朕心神……”
她頓了頓,目光淩厲如刀,彷彿要將那些暗藏的心思徹底釘死:“朕就親自送他去見先汗,好好問一問…問他慕執栩,同不同意!讓他來告訴你們,這北狄的君後之位,除了他,還有沒有第二個人配坐!”
“轟!”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鴉雀無聲。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宣政殿上空!
滿殿死寂!彷彿連時間都凝固了的死寂!
達奚康等人麵如金紙,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扼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