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香。”顧浮雪揚聲喚道,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合香快步而入,一進殿就聞到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目光觸及地上那人和濺開的血跡時:“可汗!這…這是…”
“拖出去,仔細審。”顧浮雪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棱,“問清楚他的真實身份,是誰派來的,如何混入紫含殿,還有沒有同夥潛伏,背後主使何人,究竟是何居心。記住,要活的…口供。”
“是!屬下立刻去辦!”合香眼中寒光一閃,立即揮手,兩名暗衛無聲出現,將那個還在地上失血過多的男子拖了出去,動作麻利得沒有發出一絲多餘聲響。
顧浮雪不再看地上的混亂,她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緊閉的窗欞。
深夜冰涼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也迅速吹散了殿內那股若有若無卻被血腥氣掩蓋的異香。
那是軟玉香,一種效力極強的迷情香,若非她自幼鑽研藥理,對各類藥物氣味極其敏感,身體又因有孕比常人更警覺。
恐怕在踏入內殿聞到那淡淡香氣時就會中招,心神恍惚,再加上昏暗光線和那張酷似慕執栩的臉和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聲音,還真有可能一時心神失守,中了這歹毒的算計。
她望向窗外繁星點點的夜空,眼中寒光凜冽,殺意如同實質般湧動。
這才登基第七日,就有人如此迫不及待了。
白日裏送那些所謂小侍是試探,是投石問路,想看看她對美色和舊例的態度。
而夜裏送這個精心炮製的贗品,更是居心叵測,歹毒至極!
是想用這種卑劣的方式亂她心神,讓她沉溺於虛假的慰藉與回憶,從而荒廢朝政,授人以柄?
還是想趁她意亂情迷之際,套取機密,甚至行刺?
或是…那迷情香中或許還摻了別的什麽,想用這種方式,讓她情緒激動,意外流產,徹底斷絕國本?
無論哪種意圖,都陰狠毒辣,不可饒恕!
“傳令,”她轉身,對聞訊匆匆趕來的元睿,聲音斬釘截鐵,“立刻徹查今夜所有在紫含殿內外輪值的侍衛、宮女、內侍!凡有行跡可疑、擅離職守、或與外人接觸者,一律先行拿下,分開嚴審!另,將那小侍成功留宿紫含殿的訊息散播出去,尤其要讓那幾個今日試探最積極的大臣知道。朕倒要看看,這潭渾水裏,到底還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她沒有說完,但元睿已經從她冰冷的眼神和未盡的話語中,明白了那肅清到底的決心。
“屬下遵旨!必當查個水落石出!”元睿抱拳,神色肅穆,轉身大步離去安排。
殿內的屍體和血跡已被迅速而無聲清理幹淨,燃起了清冽的安神香驅散血腥與異香。
殿內重新恢複寂靜,隻剩下夜風吹動帷幔的細微聲響和燭火偶爾的劈啪。
顧浮雪走到那張寬大的龍榻邊,這張床,曾經是慕執栩睡過的地方,如今隻剩下她一人。
她伸手撫過冰涼的錦被,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襲來,並非身體的勞累,而是對這種無休止的算計與試探,感到由衷的厭倦與悲哀。
“這些人…若能把鑽研這些巴結討好、鑽營算計的心思和手段,用在正途,用在政務民生上,北狄何愁不強?”她低聲自語,帶著一絲嘲諷與無奈。
果不其然,小侍成功留宿紫含殿的訊息如同滴入滾油的水珠,在宮中乃至朝堂特定的圈子裏迅速炸開,激起了層層漣漪。
各懷心思、觀望風色之人彷彿嗅到了某種訊號,紛紛開始行動起來。
三日後,文華殿內,顧浮雪端坐於案前,手中朱筆不停,批示著堆積如山的狀和碟。
陽光透過高窗,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殿外傳來元睿清晰的通稟聲:“可汗,監察院呼延玥大人有緊急要事求見。”
“宣。”
呼延玥步履匆匆而入,將一份墨跡猶新的名錄雙手呈上:“可汗,請您過目。這是監察院和內衛司聯手,根據近日線索整理的…近三日,向宮中各司或通過隱秘渠道,試圖進獻特殊貢品的官員名錄。”
顧浮雪放下朱筆,接過那份名錄,目光緩緩掃過上麵清晰羅列的人名、官職以及進獻物品的簡短描述。
隨著視線下移,她原本平靜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眉宇間凝結起冰霜。
名錄上赫然寫著。
“禮部右侍郎李庸,通過內侍省副總管,試圖進獻烏敕部舞姬一名,年十七,據報眉眼精緻,尤其一雙鳳目,酷似先汗少年時。”
“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王祿,假借進獻珍奇木料為名,夾帶漢人琴師一名,年十九,特點:側臉線條及低眉撫琴之神態,經訓練,肖似先汗。”
“兵部武庫清吏司郎中趙虔,以進獻良駒為掩護,推薦梵墨石馬奴一名,年二十,身形挺拔,肩寬腰窄,刻意模仿先汗站立行走之氣度。”
……
長長一串名單,竟有八人之多,官職從六品到三品不等,所屬衙門各異。
所獻之人各有特色,但無一例外,都強調了與先汗慕執栩的相似之處。
“荒唐!無恥!”顧浮雪猛將名錄重重拍在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他們這是把朕當成了什麽?又把先汗當成了什麽?!是可隨意褻玩、寄托私慾的物件嗎?!”
呼延玥垂下頭,臉上亦是憤慨。
片刻,顧浮雪強壓下怒火,看向呼延玥,聲音冷冽:“阿玥,這些人在試圖進獻時,都說了些什麽冠冕堂皇的話?”
呼延玥猶豫一瞬,終究還是如實回稟,語氣中帶著壓抑的厭惡:“李庸曾對內侍說…可汗青春守寡,形單影隻,實在可憐。下官覓得此男,眉眼有先汗風儀,願獻上以慰聖心,稍解寂寥。王祿則說…先汗英年早逝,可汗情深難寄,常聞宮中夜半琴聲幽咽。此子琴技尚可,側影尤類先汗,或可…稍解可汗相思刻骨之苦。”
“嗬。”顧浮雪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解寂寥?解相思?他們這是把朕當成深閨怨婦,還是話本裏那些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蠢貨?真是…用心良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