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浮雪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份兵部狀,頭也不抬:“查清底細,身家清白或者有一技之長者,送去邊境充軍,無用者放出宮去。”
“是。”元睿與月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凜然。
晚膳極其簡單,顧浮雪隻用了小半碗清粥,幾箸幾乎不見油星的清炒時蔬,便擱下了金筷。
連日來的殫精竭慮與巨大的精神壓力,讓她本就因孕期而有些波動的食慾更加不振,人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瘦下去,下頜線條越發清晰淩厲。
月茴看著幾乎沒怎麽動過的膳食,想勸她多少再用些,話到嘴邊,看著顧浮雪重新拿起狀的專注側臉,又嚥了回去,隻能默默而迅速收拾好碗碟。
戌時三刻,顧浮雪終於離開文華殿,回到紫含殿。
殿內早已被侍女們收拾得整潔幹淨,燈火通明,熏著淡淡的安神香,卻安靜得有些異常,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她揮退了所有侍立在旁的宮女,隻留月茴在殿外候命,獨自走向浴間。
溫熱的水流洗去了一身的疲憊與案牘勞形帶來的僵硬,卻也讓她更清晰感受到腹中那個正在茁壯成長的小生命的存在。
已經四個多月了,小腹微微隆起,弧度柔和,提醒著她,從今往後,她不僅僅是一國之主,肩負萬裏河山,更是一個母親,需要保護腹中的骨血。
洗漱完畢,她換上一身素白寢衣,濕漉漉的長發隻用一根簡單的簪刀鬆鬆挽起,幾縷發絲還滴著水,落在頸間,帶來涼意。
她走向內殿,準備就寢。
內殿隻留了一盞角落的落地宮燈,光線昏暗朦朧,隻能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顧浮雪正要去點燃床頭的燭台,腳步卻在踏入內殿的瞬間,猛地頓住,渾身的肌肉在刹那間繃緊!
床榻的方向,帷幔半掩,昏暗中,隱隱約約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斜靠在床榻上,姿態慵懶放鬆,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
素白的寢衣領口鬆散,露出脖頸與一片鎖骨。
長發披散,坐姿……竟與慕執栩生前最慣常的等她歸來時的姿態,一模一樣!
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看去,那輪廓,那姿態,簡直像極了……
顧浮雪心髒在那一刹那幾乎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更猛烈的節奏撞擊著胸腔。
但她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如同最老練的獵手遇上了偽裝完美的陷阱。
她不動聲色退了半步,右手極其自然抬起,指尖卻摸向了發間那支簪刀。
“何人?”她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剛沐浴後的慵懶,在這死寂的殿內卻清晰得如同冰珠墜地,帶著無形的壓力。
那人影似乎被她的聲音驚動,極其緩慢起身身。
燭光太暗,依舊看不清麵容,隻能依稀辨出輪廓優美的下頜線,和一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彷彿盛滿了某種複雜情緒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直直帶著某種癡迷與哀傷交織的神色,望著她。
“雲舒…”那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刻意壓製的沙啞,竟與慕執栩的嗓音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種呼喚她名字時特有的溫柔尾音,幾乎能以假亂真,“我…回來了…”
顧浮雪握著簪刀的手指猛收緊,冰涼的銀質尖端甚至因用力而刺破了指尖的麵板,帶來一絲尖銳卻讓人清醒的痛感。
但她的麵上依舊平靜得可怕,甚至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往前不疾不徐地走了兩步,離床榻更近了些,彷彿真的被這聲音和身影迷惑。
“哦?是嘛?”她微微偏頭,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不易察覺的嘲諷,“回來?我親手…把你燒成灰了,裝在金甕裏了。你…還怎麽回來?”
“想你…”那人彷彿受到了鼓勵,聲音更加低沉纏綿,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朝著她一步步走來,“想我們的孩子…捨不得…留你一個人…”
他越走越近,顧浮雪借著窗外透入的些許月光,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顯然經過精心修飾甚至可能動了些手腳的麵容。
眉眼輪廓確實有五六分像慕執栩,尤其是側臉的線條。
但他更年輕,麵板過於白淨細膩,少了慕執栩經年風霜與權力浸潤出的堅毅與深邃。
“你是誰送來的?”顧浮雪簪刀尖端抬起,抵住了他靠近的脖頸,冰涼的觸感讓那人瞬間僵住。
“沒人…送我來…”那人眼中慌亂一閃而過,卻強自鎮定,甚至故意將脖子往前湊了湊,讓鋒利的簪刀尖端更緊貼著麵板,伸出手,試圖去撫摸顧浮雪近在咫尺的臉頰,動作模仿著慕執栩的溫柔,“是我自己想來…雲舒,你一個人太辛苦了…我來陪你…讓我照顧你和孩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臉頰麵板的那一刹那,顧浮雪動了!
左手扣住他伸來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他痛撥出聲。
右手握著的簪刀沒有絲毫猶豫,精準而狠辣地橫向一劃!
“呃……!”
刀刃瞬間割開了他頸側的動脈,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有幾滴甚至濺到了顧浮雪素白的寢衣上,暈開點點刺目的紅梅。
那人瞪大了眼睛,雙手死死捂住噴血的脖子,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難以置信死死盯著顧浮雪冰冷無情的臉,身體晃了晃,如同被抽去骨頭的傀儡,軟軟癱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顧浮雪鬆開扣著他手腕的手,任由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滑落在地。
她甚至沒有低頭多看一眼,走到燭台前,拿起火摺子,將內殿所有的蠟燭一一點燃。
劈啪幾聲輕響,殿內瞬間大亮,驅散了所有曖昧與黑暗的偽裝。
在明亮的光線下,她這纔看清,地上那人不過十**歲年紀,容貌確實有幾分肖似慕執栩,但麵板是那種不見天日的蒼白,眉眼過於精緻,帶著刻意模仿的痕跡。
此刻他倒在血泊中,眼睛圓睜,凝固著死前的驚駭與不甘,與慕執栩安詳離世時的麵容,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