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依舊灑在她身上,玄色禮服依舊華貴,金冠依舊耀眼,隻是那周身散發的威儀之中,平添了一抹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鐵腕。
當她再次高舉那枚象征著無上權力的傳國玉璽時,祈皇殿前上下,萬眾俯首。
再無人,敢有絲毫異議,唯有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如同最忠誠的誓言,再次響徹雲霄,回蕩在北狄的萬裏山河之間。
“吾汗萬歲…萬歲…萬萬歲……!”
儀式在一種近乎凝滯的肅穆中繼續推進,有條不紊,卻再無之前的輕鬆氛圍。
直到最後一位遠道而來的部落首領獻上象征效忠的禮器,禮官才終於拖著長音,高聲宣告:“禮成……!新汗登基,國祚永昌,千秋萬代……!”
“咚…咚…咚……!”
鍾樓鼓樓齊鳴,渾厚悠長的鍾鼓聲震蕩著整個上京城。
萬民再次朝拜,聲浪如潮。
顧浮雪獨自站在高高的祭壇之上,俯瞰著下方的臣民,俯瞰著遠處巍峨的宮牆與隱約的街市。
陽光為她披上金色的戰甲,玄衣上的金紋在光下熠熠生輝,金冠正中的紅寶石折射出如血如火的光芒,刺痛著仰望者的眼睛。
這一刻,她不再僅僅是顧浮雪,她正式成為北狄第七代可汗,也是這片遼闊土地上,第一位執掌乾坤的女可汗。
祭壇旁,慕執栩的骨灰金甕靜靜立在高案上,覆蓋的明黃綢緞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他彷彿在默默注視著她加冕的每一刻,也在無聲地給予她最深的祝福與力量。
登基大典後的第七日,當表麵的喧囂與哀慟漸漸沉澱,顧浮雪開始了對北狄朝堂的鐵腕整飭。
她手段比慕執栩在位時更為雷厲風行,更為果決,也更為……不留情麵。
第一道旨意,便是徹底肅清以述律庫為首的那批頑固老臣的餘黨與門生故舊。
名單詳盡,證據確鑿,凡有牽連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革職查辦,家產抄沒,其罪狀張榜公示於各州郡,以儆效尤。
第二道旨意,設立獨立的監察院,直屬可汗,由素以鐵麵無私著稱的呼延玥出任首任監察使。
第三道旨意,全麵推行並強化科舉取士新政。
明確廢除以往對寒門士子參考的種種隱形限製與地方阻撓,明令各州郡長官必須為科舉提供便利,廣開才路。
若有阻撓、舞弊或歧視寒門者,一經查實,無論官職,一律以抗旨不遵論處,嚴懲不貸!
短短數日之內,雷霆手段接連落下。
三十七名各級官員被革職查辦,投入大獄,其中不乏三品以上的部院大員。
十二個曾經顯赫一時的家族,因牽涉安王謀逆案或與新近清查的貪腐、瀆職案有染,被抄沒家產,主犯押赴刑場明正典刑,從犯及其家眷流放三千裏至苦寒邊關,遇赦不赦。
朝堂之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那些原本對新汗懷有觀望甚至陽奉陰違之心的臣子。
終於從血淋淋的事實中清醒過來,意識到這位以女子之身登上汗位的統治者,絕非他們想象中的可以憑借舊例與性別輕易拿捏的善類。
她的意誌,如同北地最凜冽的寒風,無孔不入,不容違逆。
文華殿內,燭火常常徹夜不熄。
顧浮雪端坐案前,身形在堆積如山的狀和碟後顯得有些單薄,但脊背始終挺直。
她手中筆如飛,批閱狀和碟的速度快得驚人。
那雙清亮的鳳眸掃過奏章,往往隻需片刻,便能精準抓住問題的核心與要害,隨後筆批落下。
批示精準而犀利,措辭嚴謹,邏輯縝密,幾乎不留任何模糊帶或讓人扯皮的餘地。
堆積如山的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經由她手發出、震動朝野、推動新政的政令詔書。
每一道旨意,都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在北狄的政壇激起層層波瀾。
月茴侍立在一旁,默默研磨著墨錠,看著自家主子眼底日益濃重的青黑色,心疼得緊,嘴唇動了動,卻終究不敢出聲勸慰。
新汗繼位,內憂外患雖暫平,但百廢待興,千頭萬緒。
這時的顧浮雪,像是一張被拉至滿月的強弓,弦緊繃到了極致,不能有,也絕不允許自己有片刻的鬆懈。
“可汗,戌時了,該用晚膳了。”月茴覷了個空檔,輕聲提醒,聲音在隻有筆尖摩擦紙張聲的寂靜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顧浮雪這才從碟中抬起頭,揉了揉酸脹刺痛的眉心,望向窗外,這才察覺天色早已漆黑如墨。
殿內的燭火不知何時已換過一輪,新的蠟燭燃燒正旺。
她放下筆,正欲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肩頸,忽聞殿外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其間夾雜著侍衛低沉的嗬斥與某種…陌生的男子的爭辯聲。
“何人在外喧嘩?”她蹙眉開口,聲音裏帶著連日勞累與缺眠導致的沙啞。
元睿匆匆從殿外走入,麵色古怪,帶著幾分為難與氣憤,欲言又止:“回可汗,是…是幾位宗室大人和部落首領…他們送來的…幾位小侍…此刻已到了內宮門外,吵著要見可汗,說是…進獻的賀禮……”
顧浮雪目光驟然一凝,寒意彌漫:“朕何時讓宣徽使選送小侍進宮?內宮事務,何時輪到外朝臣子插手置喙?”
“可汗息怒…”元睿單膝跪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幾位言辭鑿鑿,說這是依照舊例,恭賀新汗登基的賀儀之一…臣等盡力阻攔,但他們人多勢眾…他們已把人強行送到內宮宮門處了…”
“可汗恕罪,是屬下疏忽了,”月茴也連忙跟著跪下,臉色發白,“這幾日隻顧著前朝事務,未及仔細梳理內宮規製,更沒想到幾位大人會以這種名義行此僭越之事…”
“都起來。”顧浮雪的聲音冷了下來,如同冰層碎裂,“這次便罷了。傳令下去,內宮各門守衛加倍,嚴查進出。下次眼睛都放亮些,不是什麽醃臢東西,都能踏進這道門檻。”
“是!”元睿與月茴齊聲應道,心頭俱是一凜。
月茴小心翼翼試探著問:“可汗,那外麵的小侍…如何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