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戈……”她嘴唇微動，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極輕地呢喃，“一直…往前走。別回頭…別牽掛……”
火焰燃燒著，太陽升起來照亮了上京城的半邊天空。
最猛烈的火焰終於漸漸熄滅，隻剩下暗紅色的餘燼在晨風中明明滅滅，散發出最後的餘溫。
高台上，露出了被烈火淬煉過的骨殖。
顧浮雪緩緩站起身，雙腿因為久跪而麻木刺痛。
她接過赫連燼遞來的特製長柄玉勺，一步一步走上尚有餘溫的高台，蹲下身，用勺子將那些尚且溫熱的骨灰，一勺一勺，收入那個早已準備好的純金骨灰甕中。
當最後一勺骨灰收入甕中，她親手蓋上甕蓋，用火漆仔細封好。
就在此刻，一縷金光灑落在祭天台上，灑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也灑落在她懷中那個沉甸甸的金甕上。
她抱著金甕，緩緩轉過身，麵向麵色疲憊卻目光堅定的臣民。
素衣白服，未施粉黛，鬢邊不知何時已悄然生出了幾絲刺眼的白發。
但她的眼神，卻在晨光的照耀下，清亮如洗，堅定如磐，如同初升的朝陽，驅散了長夜的陰霾，帶來了新的希望。
“傳令，”她的聲音在清冽的晨風中傳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力量，“先汗陵寢，需重新選址督造。在此之間，金甕暫安奉於紫含殿。待陵寢修造完畢，再擇吉日，奉安入謁陵川，與曆代先汗英靈同輝！”
“謹遵汗命！”
顧浮雪的目光掃過眾人，繼續下達命令，條理清晰，果斷幹練：“國喪期間，各部照常履職，邊境嚴密戒備，不得有絲毫鬆懈！朝政運轉，一切如常！三日後，於祈皇殿前，舉行新汗登基大典！”
“遵命！”
在眾人響亮的應和聲中，顧浮雪抱著那承載著她全部摯愛與失落的金甕，一步步走下祭天台，走向馬車，也走向她即將獨自麵對的未來。
回到紫含殿，她親手將那個金甕，安置在內室她床榻正對麵的檀木案幾之上。
金甕在陽光中泛著柔和而沉靜的光澤，正對著她每日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從此，陰陽相隔，卻又彷彿，從未遠離。
他將以另一種方式，見證並陪伴著她，走過接下來漫長而孤獨的歲月，直到…約定的那一天到來。
國喪的第三日，也是新汗登基之日。
紫含殿內，晨光熹微，給殿中的陳設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顧浮雪站在銅鏡前，由月茴和紫莞服侍著，最後一次整理儀容。
鏡中人，不再是素衣白服的未亡人，而是一身玄色為底嶄新汗王禮服。
禮服的樣式莊重華貴，尺寸合身得彷彿是為她量身定製，連一些她獨有的習慣性小動作留下的餘量都考慮到了。
“這禮服…”顧浮雪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袖口處那紋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看來他…早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了。”
她的目光落在衣襟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用同色絲線繡著一個隻有她能認出的記號。
“阿姊，真好看。”那日塔娜從月茴手中接過那頂金冠，無比鄭重為她戴上。
金冠與發髻完美契合，穩穩落在她頭頂。
當金冠戴穩的瞬間，顧浮雪望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恍惚間，彷彿看見慕執栩的身影出現在鏡中，正站在她身後，如同過往無數次重要場合前那樣，微微傾身，專注為她調整冠冕的位置。
他手指會不經意拂過她鬢角，帶著一絲寵溺的笑意，低聲開口：“我的雲舒，怎樣都好看。”
“姐夫他…會看見的。”那日塔娜站在她側後方，看著鏡中顧浮雪眼中瞬間湧起的巨大波瀾，輕聲說道。
“嗯。”顧浮雪猛地閉了閉眼，將洶湧而上的淚意和幾乎衝破喉嚨的哽咽死死壓迴心底深處。
再睜開眼時，鏡中那雙鳳眸裏，所有的脆弱與悲傷都被強行收斂，隻剩下如深潭般不可測的清明。
“走吧。”她轉過身，玄色禮服的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辰時正刻，祈皇殿前，天光已然大亮。
這是北狄開國三百餘年來，最為特殊也必將載入史冊的一場登基大典。
不僅因為即將即位的新汗是一位女子，更因為先可汗的骨灰金甕。
此刻就靜靜安放在祭壇之側特意設定的高案上，覆以明黃綢緞，以最尊崇的位置，見證著這場江山社稷的傳承與交接。
祈皇殿前，氣氛莊嚴肅穆到極致。
文武百官按照嚴格的品階序列肅立，人人身著最隆重的朝服，麵色凝重。
各部落首領穿著最能代表本族榮耀的盛裝，最外圍，是十萬皮室軍組成的鋼鐵方陣，甲冑鮮明，長戟如林，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肅立無聲，卻散發著無形的威壓。
更遠處，宮牆之外，是自發前來觀禮的無數上京百姓，黑壓壓的人潮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人頭攢動，卻同樣保持著一種奇異的安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祈皇殿那象征著無上權威的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之上，等待著那個身影的出現。
顧浮雪身影，在一眾女官和侍衛的簇擁下，出現在祈皇殿最高處的殿門前時，整個廣場瞬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寂靜。
就在這一刻，積聚的雲層恰好被晨風撥開，一束燦爛的陽光毫無遮擋傾瀉而下，恰好籠罩在她周身，為她那玄色禮服鍍上了一層神聖而璀璨的金邊。
她一步一步，沿著那漫長的台階，沉穩而堅定地向下走來。
陽光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玄色的禮服在光照下泛著流動的暗金色光澤。
頭頂的金冠上，那顆鴿血紅的寶石折射著陽光，迸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如同一顆自九天墜落的星辰，落在了她的發間。
禮官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聲音拔到最高，悠長而清晰高唱：“新…汗…臨…朝……！”
“拜見可汗！” 以呼延玥、韓釋野、赫連燼等重臣為首，率先深深跪拜下去，額頭觸地。
“拜見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