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元武身著戎裝，手捧一個紫色錦囊，步履沉穩穿過人群，走到顧浮雪身側，單膝跪地，高舉錦囊：“傳可汗遺詔……”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錦囊上，呼吸都為之一滯。
顧浮雪接過那沉甸甸的錦囊，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取出裏麵以五色綾錦書寫的詔書，當眾緩緩展開。
詔書上的字跡是慕執栩親筆，筆力雖因虛弱而略顯浮軟，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的風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朗聲宣讀，聲音清晰堅定，回蕩在寂靜的殿堂內外。
“北狄可汗遺詔：
朕承天命，統禦北狄，夙夜憂勤，未敢懈怠。
今若有不測，天命難違，特傳位於可敦顧浮雪。
可敦懷朕骨血，賢德仁明，胸有丘壑，才堪大任，必能承繼大統，護佑北狄子民，延續國祚。
諸臣工、各部首領，當同心同德，盡心輔佐，共衛河山。
若有心懷異誌、不遵遺命者，即為叛國逆賊，天理難容，人神共誅！”
詔書末尾，那方象征著北狄至高權力的鮮紅傳國玉璽印記，赫然在目，刺目而莊嚴。
滿場死寂，落針可聞。
這封遺詔不僅明確了傳位，更昭告了可敦身懷皇嗣的訊息，徹底堵死了所有關於國本的質疑與可能的紛爭。
保守派大臣們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在呼延玥、韓釋野等重臣的帶領下，所有人齊齊躬身，山呼跪拜。
韓釋野率先高呼，聲如洪鍾：“臣等謹遵先汗遺詔！拜見新汗！”
“臣等謹遵遺詔！拜見新汗！”
“拜見新汗！”
聲浪如雷霆滾過，在祈皇殿內外、在整個王庭上空久久回蕩。
顧浮雪雙手捧著那承載著無限深情與托付的詔書，還有懷中冰冷的靈位，緩緩轉身，望向靜靜停放在轀輬車內、覆著金麵具安睡的慕執栩。
陽光透過素白的紗幔，落在他平靜的容顏上。
她在心中無聲低語：“欽戈，你連最後一步，都為我鋪得如此平坦…這份以山河為聘，以性命相托的深情，讓我如何承受，又如何…辜負？”
國喪殯儀持續了三日。
這三日裏，顧浮雪幾乎不眠不休。
每日子時與午時，她必定親自來到靈前，為慕執栩更換最新鮮的祭品，用清水擦拭他的儀容，然後焚香靜立，親自誦讀祭文。
那祭文並非固定的華麗辭藻，而是她每日將朝中發生的重要事情，輕聲細語告訴他，彷彿他依舊在傾聽。
睏倦到極致時，她也隻是靠在轀輬車旁冰冷的木架上，閉目小憩片刻。
宮人送來膳食，她也隻是勉強用幾口便放下。
無人能勸得動她，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她能與他的肉身相伴的最後時光，每一刻都珍貴如金。
第三日清晨，朝陽似火，是舉行火葬的時刻。
祭天台高達九丈，全以幹燥的鬆木、柏木、珍貴的檀香木層層搭建而成，其間堆滿了各種名貴的香料和具有潔淨作用的藥草，隻待點燃。
暮色四合，送葬的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白色河流，蜿蜒抵達祭天台下。
哀樂低沉，紙錢漫天飛舞，如同白色的雪片。
顧浮雪拒絕了所有人的攙扶，獨自一人，沿著鋪著白氈的台階，一步一步，登上了高高的柴堆之頂。
她俯下身，最後一次凝視著他沉睡的麵容，然後，在他已失去血色的唇上，落下了一個極輕吻。
淚水滴落在他眼眶內，她輕輕拭去。
退後三步，她整理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下，向著柴堆上的愛人，深深三叩首。
每一個叩首都沉重而緩慢，額頭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赫連燼雙手捧著一支熊熊燃燒的巨大鬆明火把，躬身奉上。
顧浮雪起身，接過那支沉重而灼熱的火把。
她手還是不受控製微微顫抖起來，火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映出她眼中翻騰的巨浪。
這一把火擲出，便是真正的離別。
從此天人永隔，連這具承載過他靈魂與溫暖的軀殼，也將化為灰燼與青煙。
“阿姊，”一直默默跟隨在她身後的那日塔娜，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哽咽，“你若…若下不去手…讓我來…”
顧浮雪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濃重的陰影。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所有不捨都被強行壓下，隻剩下冰冷而決然的平靜。
她高高舉起火把，轉過身，麵向台下屏息凝望的臣民，朗聲開口，聲音穿透暮色，清晰而有力。
“可汗慕執栩……英魂歸天……！聖火熊熊，滌淨塵寰，佑我北狄……國祚綿長……！”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手臂用力一揮，將那支燃燒的火把，擲向柴堆底部預先佈置好的鬆脂引火處！
“轟……！”
鬆脂遇火即燃，轟然而起，瞬間沿著幹燥的木柴向上竄升，不過幾個呼吸間，便徹底吞噬了高高的柴堆，將慕執栩的身影完全吞沒在熊熊火光之中！
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逼得台下眾人不由自主後退幾步。
火光衝天而起，將半邊朝陽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赤紅，幾乎要與天邊的晚霞爭輝。
烈焰翻滾，發出劈裏啪啦的爆響，混合著香料燃燒時散發出的奇異馥鬱香氣，以及柏木、檀木特有的清苦木質氣息，彌漫在整個祭天台周圍，形成一種莊嚴而悲愴的氛圍。
顧浮雪卻依舊站在火前最近的位置，一動不動。
灼人的熱浪一**撲麵而來，灼烤著她的臉龐，讓她蒼白麵板泛起不正常的紅色，發絲也被熱風吹得向後飛揚。
可她感覺不到絲毫溫暖，隻覺得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的寒冷，比北狄最嚴酷的寒冬還要冰冷。
跳躍的火焰在她清澈卻空洞的瞳孔中燃燒、變幻，映照出無數破碎的畫麵。
是桃花樹下他溫柔的微笑，是宣政殿上他挺身而出的堅定背影，是生命最後時刻他緊握著她的手，殷殷囑托的眷戀眼神……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烈焰中翻騰、閃爍，最終歸於一片熾烈的、吞噬一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