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文武百官等人,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直衝雲霄,震得祈皇殿的琉璃瓦都彷彿在輕輕嗡鳴,驚起遠處林間無數飛鳥,撲棱棱飛向高空。
顧浮雪目不斜視,一步步走到祭壇之前。
她首先轉向側方高案上慕執栩的骨灰甕,整了整衣冠,然後對著那覆著明黃綢緞的金甕,深深地、無比鄭重作了一揖。
這一揖,蘊含了太多的情感:告別,承諾,與無聲的誓言。
然後,她緩緩轉身,麵向廣場上萬民。
司禮官開始以莊重悠揚的語調,誦讀告天祭文。
這篇祭文由顧浮雪親自撰寫,字字斟酌,句句含情,既有對天地神明的敬畏,更有對逝去愛人的無盡追思與對其功績的真誠褒揚。
她曆數慕執栩在位期間的文治武功:平定內部部落叛亂,維護國家統一,力排眾議推行新政,革除積弊,振興邊貿,充盈國庫,興修水利,勸課農桑,實實在在改善民生……
每一樁功績,都伴隨著百官的一次次叩拜。
祭文陳述了傳位遺詔的正當性與無可置疑,最後,是她作為繼承者,對天地、對先祖、對北狄萬千子民發出的莊重誓言與堅定承諾。
儀式莊重而漫長,每一步都嚴格按照最高規格進行,無人敢有絲毫懈怠或喧嘩。
祭文誦讀完畢,顧浮雪在萬眾矚目之下,緩緩登上祭壇的最高處。
元江雙手捧著一個鋪著明黃錦緞的托盤,上麵靜靜安放著那枚象征著北狄至高權力的傳國金璽。
玉璽以極品和整塊金雕成,上麵雕刻的狼首圖騰已被曆代先汗的手溫摩挲得光滑溫潤,在陽光下流轉著內斂而厚重的光澤。
她伸出雙手,穩穩接過金璽。
金璽入手,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整個北狄山河的重量與三百年國祚的期待。
她將金璽高高舉起,讓陽光照亮那威嚴的狼首,然後,用清越而無比堅定的聲音,朗聲宣告,聲音穿透晨霧,清晰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朕,顧浮雪,承先汗遺誌,繼北狄大統!
自今日起,當勤政愛民,夙夜匪懈,開疆守土,寸土不讓,興利除弊,革故鼎新!
必不負先汗所托,必不負萬民所望!
此誓,天地為鑒,日月共證……!”
“吾汗萬歲……萬歲……萬萬歲……!”
十萬禁軍齊聲高呼,聲浪如同海嘯雷鳴,同時以手中長戟或刀鞘的尾端重重頓地,甲冑碰撞之聲匯成一片滾雷,大地彷彿都在為之震顫!
“吾汗萬歲……!”
歡呼聲如潮水般一波高過一浪。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萬眾歸心、震天動地的歡呼聲中,不和諧的音符如同毒蛇,在陰影裏悄然滋生。
以三朝元老、宗室重臣述律庫為首的幾位守舊派老臣,雖然同樣跪在佇列之中,臉色卻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鐵幕。
他們的眼神交換著不甘、憤怒與一種被冒犯的屈辱。
當典禮進行到最關鍵的一環。
各部首領需依次上前,向新汗獻上代表忠誠的九白之貢時,述律庫突然猛地從地上站起,不顧禮儀,用蒼老卻異常尖銳的聲音,高聲喊道。
“臣……有異議……!”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如同利刃劃破了和諧的樂章!
全場驟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歡呼和儀式聲響,如同被一刀斬斷。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向這位突然發難的老臣。
皮室軍將士的手瞬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眼神銳利如鷹,各部落首領交換著警惕而意味深長的眼神。
百官隊伍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不安的竊竊私語,如同蚊蚋嗡鳴。
顧浮雪的目光平靜地投向他,彷彿早已預料,聲音聽不出喜怒:“述律大人,有何異議?”
“北狄立國三百餘載,傳承有序,從未…從未有女子為汗的先例!”述律庫揮動著手臂,須發因激動而顫抖,“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此乃不祥之兆!陰陽顛倒,乾坤紊亂,恐惹天怒,降災於北狄!先汗遺詔雖在,然祖製不可違,天理不可逆!臣懇請可敦…還政於宗室,擇慕氏賢良子弟繼位,方為正統!方能安社稷,順天意!”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炸開!
幾個早已串通好的保守派大臣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從各自的佇列中快步出列,跪倒在述律庫身後,扯著嗓子高聲附和。
“女子為汗,聞所未聞,恐惹天怒啊!”
“臣附議述律大人之言!祖宗之法不可廢!”
“陰陽有序,乾坤有定,女子豈能高居廟堂之上?請可敦三思!”
“請可敦還政宗室!”
祈皇殿前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空氣裏彌漫開無形的硝煙。
元武手已經緊緊握住了刀柄,隻待顧浮雪一個眼神,他就會立刻下令,將這些公然挑釁新汗權威的鬧事者當場拿下。
然而,顧浮雪卻突然笑了,抬眼看向祭台下所有人。
“述律大人說,北狄從未有女子為汗?”她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祈皇殿前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大人可知,北狄開國之初,本就是母係傳承,北狄從來不是男子的天下!隻是近百年來,禮法漸嚴,許多有識有能的女子,不願或不能走到台前而已。今日朕開此先例,重振先祖遺風,有何不可?”
述律庫沒料到她會從源頭上反駁,一時語塞,臉色漲得通紅:“可…可您終究…不是北狄血統…您是南梁公主!非我族類……”
“血統?”顧浮雪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與冰冷,“好,那我們就說說血統。四年前天定府,瘟疫橫行,屍橫遍野,十室九空。當時,你們這些口口聲聲純正北狄血統的貴族、大臣在哪裏?是誰,不顧自身安危,親率醫官深入疫區最中心,日夜不休,救治百姓?又是誰,斬了那些趁火打劫、欺壓疫民的地方貪官?是誰,開倉放糧,安撫流民,穩住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