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浮雪靜靜站立在殿前的玉石台階之上,素白的身影在火光與夜色中顯得格外孤高清冷。
她臉上沒有任何淚水,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火焰,注視著舞蹈的薩滿,注視著那漫天依舊未曾停歇的、混合著桃花與雪的飛舞。
雪花落在她肩頭,很快融化,留下微濕的痕跡,花瓣拂過她蒼白的麵頰,也恍若未覺,一動不動。
月茴捧著一件厚重的狐裘披風,輕輕走到她身後,聲音帶著哭腔的沙啞:“娘子…夜寒風重,您已經站許久了…要不先回去歇息片刻,這裏有薩滿們……”
“不,”顧浮雪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跳動的火焰上,聲音斬釘截鐵,“我就在這,陪他…”
祈禳儀式持續了整整一夜。
薩滿們反複吟唱著古老的安魂曲與招魂調,汗水浸濕了他們厚重的法衣,聲音也漸漸沙啞,但沒有一個人停下。
火焰在夜色中熊熊燃燒,跳躍的光影將飛舞的桃花與雪花染上溫暖的顏色,又在下一刻讓它們消失在黑暗裏。
顧浮雪就在那台階上站了一夜,看了一夜。
從暮色四合到星鬥滿天,再到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線微弱的魚肚白,晨霧彌漫。
當最後一段送靈歌的尾音在微涼的晨風中消散,赫連燼帶領眾薩滿向著東方初升的曙光深深叩拜,儀式終於接近尾聲。
“當…!”
“當…!”
“當……”
……
渾厚悠長的鍾聲,自宣政殿最高處的鍾樓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整整九聲,代表著君王逝去的最高喪鍾。
鍾聲沉重穿透清晨的薄霧與尚未散盡的夜色,傳遍了上京城的每一條街巷,傳入尋常百姓家,傳到城外的軍營,傳到更遠的部落與茫茫草場。
百姓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放下碗筷,走出家門,不約而同望向王庭的方向。
當明白這連綿不絕的鍾聲是為他們年輕帶來希望的可汗而鳴時,許多人當場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街巷之間,哀聲漸起,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這位君王在位時間並不算長,卻推行新政,減輕賦稅,廣設學堂,開科舉……
他讓許多原本沒有希望的普通人看到了改變命運的可能。
紫含殿內,顧浮雪已換上了一身素白無紋的孝服,長發隻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綰起。
她坐在榻邊,最後一次,親手為慕執栩整理儀容。
伏今和霞瀨懸已經用金針與秘藥為他施術,最大限度地保持了遺體的安詳。
此刻的他躺在那裏,麵色平靜,甚至因為藥物的作用而恢複了一絲血色,唇邊凝固著一絲笑意,彷彿隻是沉睡在昨日那場桃花與飛雪交織的幻境裏,隨時會醒來。
顧浮雪為他仔細地係好最後一顆盤扣,撫平玄色壽衣上每一處細微的褶皺,將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擺正腰間的佩玉。
“娘子…”月茴捧著托盤輕輕走進來,盤中端放著純金麵具,“時辰到了…該為可汗更衣,準備移靈入轀輬車了。”
顧浮雪目光落在那金麵具上,頓了頓,伸手將其拿起。
麵具觸手冰涼沉重,上麵鏤刻著狼首與雄鷹的圖騰。
她深吸一口氣,才俯身,小心翼翼將這冰冷的麵具,輕輕覆蓋在慕執栩安詳的睡顏之上,仔細調整好邊緣。
“傳令,”她直起身,聲音依舊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如同玉石相擊,清晰而堅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按國喪最高禮製,但…遵循可汗遺願,停靈三日,第三日辰時,舉行火葬。”
“是。”
國喪的禮儀,原本繁複冗長,每一步都浸透著北狄古老的沉重傳統。
君王薨逝,按製需停靈七日,接受萬民瞻仰、各部弔唁,各種繁複的祭奠儀式日夜不息。
然而,慕執栩生前便有明言,身後之事從簡、速葬。
他瞭解顧浮雪的性子,也深知自己離去後她將麵臨的巨大壓力,不願讓她在無休止的喪儀中再耗費心神。
祈皇殿前,跪滿了前來送行的文武百官、各部首領、貴族宗親。
人人身著縞素,垂首肅立,黑壓壓的一片,蔓延到視線盡頭。
起初是壓抑的啜泣哭聲,再也抑製不住,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激蕩開來。
“可汗啊!您怎麽就這樣走了……”
“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啊!”
“可汗!您睜開眼睛看看您的子民啊……”
在一片悲痛欲絕的哭聲中,以呼延玥、韓釋野為首的重臣們整肅衣冠,在轀輬車前鄭重跪下,深深叩首,齊聲高呼,聲音蓋過了眾人的哭泣:“臣等……恭送可汗!可汗……一路走好!”
聲浪震天,直衝雲霄,帶著無盡的悲痛與忠誠。
顧浮雪一身縞素,立於轀輬車之側,緩緩抬起手,止住了眾人的哭嚎,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悲痛的臉:“可汗雖逝,英靈永在!他心係北狄,魂佑山河!我北狄國祚,必將如他所願,生生不息,繁榮昌盛!”
“生生不息!生生不息!”
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悲痛中漸漸注入了一種堅韌的力量。
這時,禮司的老禮官匆匆上前,手持厚厚的儀典章程,臉上帶著為難:“可敦,按祖製,停靈當滿七日,而後……”
“按可汗生前的意願辦。”顧浮雪不容置疑打斷他,目光掃過階下眾臣,尤其是那些麵露遲疑的守舊派,“停靈三日,接受臣民最後瞻仰。第三日黃昏,於祭天台舉行火葬之禮。”
“可敦!此舉萬萬不可啊!”一名白發蒼蒼的宗室老親王顫巍巍地出列,聲音激動,“停靈七日乃祖宗成法,火葬時辰亦有大講究,怎能如此倉促簡略?這…這於禮不合啊!”
“禮法不外乎人情,更重遺願。”顧浮雪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威嚴中透著冰冷的壓力,“這是可汗本人的遺願!誰敢違逆?!”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那位老親王。
全場瞬間一片死寂,連哭泣聲似乎都停滯了。
眾人這才驚覺,眼前這位一向以聰慧溫婉,輔佐可汗形象示人的可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