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她的手，那一直不肯放鬆的力道，手指一根根緩緩鬆開，最終無力垂落在身側。
滿樹桃花依舊在風中紛飛如雪，金色的陽光依舊溫暖灑滿庭院，秋風依舊拂過臉頰，帶來花香。
隻是，那個說要看桃花的人，那雙映著繁花的溫柔眼眸，卻永遠地閉上了，再也看不到了。
顧浮雪沒有動，依舊保持著俯身靠近他的姿勢。
她緊緊將那隻尚有餘溫卻已徹底失去力量的手重新握住，十指交扣，彷彿這樣就能留住那一點正在飛速消散的溫度。
然後，她將臉深深埋進他冰涼的手掌，肩膀劇烈抖動起來，終於，壓抑已久的痛哭聲，衝破了喉嚨，在這漫天飛花與陽光下，顯得如此絕望而悲愴。
桃花瓣如雨般落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溫柔地覆蓋了他們交握的手，覆蓋了小幾上那杯始終未曾有人飲過的茶，也覆蓋了他安詳睡去的容顏。
就在這時，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晴朗無雲的秋日天空中，竟忽然飄下了晶瑩的雪花。
那不是雪子，是真正的雪花。
“欽戈，下雪了！”
它們與粉白的桃花瓣交織在一起，一同紛紛揚揚落下，陽光透過這花與雪交織的帷幕，折射出七彩迷離的光暈。
桃與雪，生與死，盛放與凋零，溫暖與冰寒，在這一刻詭異地共存，構成一幅淒美到極致的畫麵。
顧浮雪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看著這不可思議的景象。
雪花落在她沾滿淚水的臉上，瞬間融化，與淚水混在一起。
她凝視著這淒美到極致的景象，望著懷中已然長眠的愛人。
許久，她櫻唇微啟，用嘶啞卻異常清晰的嗓音，緩緩吟出一闋臨別之詞。
“桃蹊坐老秋霜早，忽墮瓊琚萬點，
君魂棲雪，我鬢承花，半樹紅霓半樹銀。
西風暗轉梨雲路，吹散枝頭並影，
來生若遇春晴，莫向空山證舊盟……”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帶著刻骨的思念與訣別的哀傷，輕而清晰地飄散在桃雪之間，隨即被風吹散。
桃花瓣與雪花簌簌落在她未綰的發間，素白的肩頭，像是天地憐憫，為這場肝腸寸斷的離別無聲地披上了一襲素潔的紗衣。
遠處，月茴和元睿帶著宮人肅立守候，看著這一幕，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打擾，也沒有一個人忍心轉身離去。
他們死死咬著嘴唇，眼睛早已通紅，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卻都強忍著沒有發出一絲抽泣的聲音，唯恐打破了這聖潔而悲愴的寂靜。
顧浮雪再次俯下身，伸出手，指尖最後一次拂過慕執栩已然冰冷眉眼。
她低下頭，在他失去溫度的唇上，印下了最後一吻。
凝聚了她所有的深情與不捨，所有的承諾與無聲的告別，所有的溫柔與未能言盡的千言萬語。
“欽戈，安心去吧。”她貼近他耳邊，用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那位置我會好好利用…你放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挺直了那被重壓許久的脊背，一步一步，從桃花樹下站起。
那每一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與意誌，卻又踏得異常沉穩，異常堅定。
當她最終轉過身，一步步走出這時，那曾會為她受傷而落淚、會依偎在她懷中撒嬌的慕執栩，彷彿隨著那飄落的桃花一同逝去了。
“他再也醒不過來了。”
雪光映照下，她背影清瘦卻筆挺如鬆，周身散發出一種屬於統治者的孤絕與威嚴。
“傳令。”她聲音在暮色四合庭院中清晰響起，“傳大薩滿赫連燼，即刻入宮，為可汗…主持祈禳送靈之儀。其餘各部，按國喪典製準備，不得有誤。”
“是！”元睿立刻躬身領命，聲音帶著壓抑的悲痛與絕對的服從。
紫含殿內外迅速從死寂轉為一種壓抑而有序的忙碌。
所有宮人都換上了素服，麵色沉重，動作卻有條不紊。
他們撤換下殿內所有鮮豔的裝飾，掛上素白的帷幔，點燃安魂的線香。
沒有人哭泣，沒有人言語，隻有空氣彷彿凝固，行動時衣料的窸窣聲和器物擺放的輕微磕碰聲，構成一種沉重至極的肅穆。
赫連燼很快帶著十二位德高望重的薩滿匆匆趕來。
他們皆身穿五彩斑斕、繡滿神秘符文與日月星辰的法衣，頭戴象征與天地溝通的鹿角神冠，手持繪有圖騰的神鼓與綴滿銅鈴的法器，人人麵色凝重肅穆，如同奔赴一場與神靈的重要盟約。
見到靜立殿前的顧浮雪，眾人齊齊停下腳步，躬身行以大禮。
赫連燼抬起頭，望向顧浮雪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心中一痛，低聲開口：“可敦…請節哀順變，保重身體。”
“開始吧。”顧浮雪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赫連燼重重點頭轉身，帶領眾薩滿在紫含殿前的空地上迅速圍成一個神聖的圓圈。
他親自點燃了中央巨大的酥油燈，橘黃色的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些許暮色與寒意。
“咚…咚…咚……”
神鼓被沉重而緩慢地敲響，帶著低沉又莊嚴的節奏，穿透夜色，在王庭上空沉沉回蕩，如同心髒最後的搏動。
“叮鈴鈴~叮鈴鈴~”
法鈴隨即搖動，清脆而空靈的鈴聲交織其中，彷彿在搭建一條連線天地的無形通道。
赫連燼仰首向天，伸展雙臂，用蒼涼而悲愴，高聲吟唱起來。
“偉大的騰格裏天神啊！睜開您仁慈的眼，垂下您庇佑的手！
請您留下您英勇的兒子，草原最矯健的雄鷹，北狄的守護者。
接納您最英勇的兒子，請讓可汗的英靈，回歸那遼闊的草原，回歸那湛藍的天空，回歸……！”
眾薩滿齊聲相和，古老的祈禳歌與送靈調在殿前回響，與鼓聲鈴聲交織，形成一種撼人心魄的莊嚴韻律。
他們開始圍繞著火焰跳起送靈舞，衣袖翻飛，鹿角搖曳，如同在進行一場與天地神靈溝通的盛大舞蹈，為逝者的靈魂鋪就一條通往永恒的安寧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