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浮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殿門緊閉，什麽也看不見。
她鼻尖一酸，強忍著淚水點頭：“好…我去讓人準備，你先坐下休息，別站著。”
“還想喝茶，”慕執栩又補充道，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眼神清澈而期待，“要你親手沏的那種…用雪水泡的…”
“好，都依你。”顧浮雪揚聲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月茴，備兩張躺椅，搬到殿外山桃樹下，再備一壺茶，用我去年收的那罐雪水。”
月茴應聲而入，看見站在案前的慕執栩時，眼中瞬間閃過巨大的驚愕和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她迅速低下頭，掩去眸中的淚光，啞聲應道：“是，屬下這就去。”
不一會，殿外的庭院便被細心佈置好了。
兩張舒適的躺椅並排放置在山桃樹下，中間一張矮幾，上麵擺著顧浮雪常用的那套素白瓷茶具，還有幾碟精緻的、慕執栩往日喜歡的點心。
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顧浮雪小心攙扶著慕執栩，一步一步，緩慢從殿內走出來。
他腳步虛浮，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但她撐得很穩。
當兩人踏出殿門的刹那，幾乎同時怔住了。
隻見庭院中那棵虯枝盤結的山桃樹，不知在何時，竟然違背了時令，開滿了繁密的花朵！
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簇擁在枝頭，如同天邊最絢爛的雲霞偶然墜落人間，又像是冬日未化的積雪，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秋風輕柔地拂過，滿樹花瓣便撲簌簌落下，在金色的光線中翩翩飛舞，旋轉著，盤旋著，如同一場盛大而溫柔的雪。
空氣中彌漫著山桃花特有的花香，混合著秋日泥土和青草濕潤的氣息，這是生命在最盛放時，也是凋零前，散發出的最鮮活，也帶著些哀婉的味道。
“真美……”慕執栩仰頭望著這滿樹突如其來的繁花，眼中映著繽紛的落英，輕聲歎息，那歎息裏充滿了滿足與留戀。
顧浮雪扶他在躺椅上坐下，細心將薄毯蓋在他腿上。
慕執栩卻輕輕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周圍侍立的眾人，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們都下去吧，不用守在這裏。”
月茴、元睿等人互相看了看，又看向顧浮雪。
顧浮雪微微點頭。
眾人這才默默躬身，悄無聲息退出了庭院，將這片被桃花與陽光籠罩的天地，完全留給了他們兩人。
陽光暖融融灑在身上，驅散了殿內的陰寒。
粉白的花瓣不時飄落，有的輕輕落在慕執栩的肩頭，停留片刻，又被風帶走。
有的調皮落在顧浮雪烏黑的發間，宛如天然的點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片完整的花瓣，放在眼前仔細端詳，花瓣的邊緣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他看了許久，才輕聲開口，打破了這寧靜：“雲舒，聽我說……”
“別說了。”顧浮雪猛地打斷他，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哽咽，已預感到他要說什麽，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懸在心頭，“就這樣…曬曬太陽，看看花…不好嗎？”
“雲舒讓我說完，”慕執栩轉過頭，握住她冰涼的手，手心竟然有了一絲暖意，目光溫柔如水，卻又堅定如磐石，不容她逃避，“我有三件事…必須要和你說清楚……”
“你說。”顧浮雪知道避無可避，俯身貼近他，將耳朵湊近他唇邊，彷彿這樣才能聽清他生命最後的聲音，才能將他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裏。
“第一，”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死後，按北狄舊俗焚屍。但…別把我的骨灰撒入謁陵川。在謁陵川找個地方…悄悄埋了。百年之後…待你也…到時候，把我們合葬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答應我。”
顧浮雪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重重點頭：“好…我答應你。”
“第二，”他繼續說，目光望向遠處宮殿的飛簷，那裏棲息著北狄的天空，“北狄…就交給你了。我知，你能做得比我更好。若那些老臣頑固不化，不服你…韓釋野、赫連燼…等人，他們都會幫你。還有元武…我已留了密旨在他手上…必要之時…他會拿出來…助你穩定大局……”
“第三，”他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她的小腹上，眼中瞬間盈滿了無盡的眷戀、不捨，還有深深的歉疚，“把我們的孩子…平平安安…撫養長大。告訴他…他的爹爹…很愛他…非常非常愛…隻是…隻是不能再陪著他了……”
說到這裏，一陣無法抑製的劇烈咳嗽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語。
他猛地側過頭，用手掩住口，指縫間卻迅速滲出暗紅色的血沫，滴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觸目驚心。
“欽戈！”顧浮雪心如刀絞，慌忙用手帕去擦拭，那是帶著生命最後溫度的液體卻似乎怎麽也擦不完。
慕執栩止住咳嗽，氣息明顯弱了下去，卻還是努力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隻是那笑容蒼白得讓人心碎：“雲舒…對不起…我可能…真的要食言了…不能…看著孩子出生…不能…陪你走更遠了……”
顧浮雪一直強忍的淚水，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決堤，大顆大顆滾落下來，滴在他們依舊交握的手上，也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別哭…”他抬起另一隻微微顫抖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為她擦去臉上的淚珠，動作笨拙，眼中滿是疼惜，“雲舒笑起來…最好看…能死在…心愛之人的身邊…最後再看一次這麽美的花…我…已經…很滿足了…”
一陣稍強的秋風吹過，滿樹桃花如同響應般，落英繽紛。
一片完整而嬌嫩的花瓣，恰好打著旋，輕輕落在了他蒼白的唇上。
他輕輕吹了口氣，花瓣飄落。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繁花似錦的樹冠，眼神卻漸漸渙散，失去焦距，彷彿穿透了層層花雨，看向了某個遙遠而未知的地方。
“…雲舒…”他聲音越來越輕，如同歎息，融入風中，“我不想讓你…忘了我…但又怕…你太想我…會難過…若是以後…你遇到喜歡之人…別…別太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