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今和霞瀨懸每日輪番前來診脈,每一次指尖搭上那冰涼的腕脈。
他們的眉頭便鎖緊一分,臉上的凝重便加深一層,眼中的絕望與無力便更濃鬱一分。
這日清晨,伏今又一次診脈後,收回手回道。
“毒性已入膏肓,侵染心脈,直透肝髓……”他聲音艱澀,“可敦…臣等…已窮盡畢生所學…恐怕…恐怕真的…拖不過這幾天了。”
顧浮雪正用溫熱的帕子,無比仔細地擦拭著慕執栩骨已冰涼僵硬的手,動作猛地一頓。
那方吸飽了熱水的柔軟帕子,從她驟然失力的指間滑落。
噗通一聲落入旁邊的銅盆,濺起幾星微小的水花。
在死寂得隻剩下呼吸聲的殿內,發出清脆而突兀的聲響,打破了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寧靜。
“……好,”她沒有抬頭,目光落在銅盆裏蕩漾的水麵上,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波瀾,“派人去準備吧。該準備的,都準備起來。”
伏今愕然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可敦?您是說……”
“既然已經無藥可醫,”顧浮雪依舊沒有看他,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決絕,“便不必再…浪費時間了,讓他…徒增苦楚了。”
伏今嘴唇翕動,還想說些什麽,勸慰或者請罪,可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和深深叩首。
他默默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退出了這間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內殿。
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顧浮雪輕微的呼吸,和榻上那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息。
她彎腰,重新從銅盆裏擰起那方溫熱的帕子,水珠滴滴答答落回盆中,如同更漏。
她繼續方纔被打斷的動作,輕柔為慕執栩擦拭。
從冰冷的額頭,到緊蹙後已經舒展開卻再無生氣的眉心,到挺直卻失血色的鼻梁,再到那兩片總是帶著笑意或威嚴、此刻卻蒼白幹裂的薄唇。
指尖傳來的每一寸觸感,都冰涼得讓她心尖發顫,寒意從指尖直透心底。
“欽戈,”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喚道,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他,“聽得見嗎?是我…雲舒…”
榻上之人依舊毫無反應,連眼睫都未曾有絲毫顫動,彷彿靈魂早已遠去,隻留下一具被冰毒侵蝕的軀殼。
顧浮雪為他仔細掖好被角,轉身走到窗邊的書案前。
那幅未完成的畫像還攤在那裏,畫中的慕執栩身著象征北狄可汗的青色絡縫狼紋錦袍,頭戴金冠,眉目含笑,意氣風發,正是多年前冊封禮上,她不待見他時的模樣。
她提起筆,蘸了墨,凝視著畫中人,又回頭看看榻上氣息奄奄的本尊,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深吸一口氣,逼回淚水,手腕穩定地落下最後一筆。
為他腰間佩戴的那柄象征王權的彎刀添上最後的紋飾。
筆尖提起時,一滴滾燙的淚終究不受控製地滴落,啪地一聲,恰好落在畫中人的臉頰上,墨跡被暈開一小團,彷彿畫中人也在無聲垂淚。
她又強打起精神,批改了幾份必須由她決斷的緊急狀和碟,筆劃過羊皮紙,發出沙沙的輕響。
直到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眼前字跡開始模糊重疊,握筆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她才終於支撐不住,伏在冰冷的案幾上沉沉睡去。
手中還握著那支筆,筆尖的殘墨在最後一份奏摺的末尾,暈開一團模糊而黯淡陰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片刻,也許是很久。
慕執栩再次醒來時,隻覺得身上前所未有的輕鬆,那股日夜折磨他的刺骨寒意彷彿暫時退去了。
他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趴在案前沉睡的顧浮雪。
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照在她臉上,將她濃密的睫毛染成了淺淺的金色,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疲憊的陰影。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可即便是睡夢中,那眉頭卻依舊微微蹙著,彷彿連夢境都不得安寧,承載著化不開的憂慮。
“真好看。”他在心中無聲地輕歎,目光貪戀流連在她臉上,彷彿要將這一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他動了動,嚐試著起身,發現身上竟有了些力氣。
掀開錦被,雙腳落地時卻一陣虛軟,險些栽倒,他連忙扶住床柱,咬牙穩住了身形。
拿起搭在榻邊的披風,他蹣跚著,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走到書案前。
他將披風輕輕披在她肩頭,又抬起手,拂去她臉頰上蹭到的一小點墨跡。
“雲舒還是這樣,”他看著她熟睡的容顏,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飽含著能溺死人的柔情,“睡著了…眉頭也皺著…總是不肯真正放鬆……”
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已然完成的畫像上,畫中人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紙上走出來。
他輕輕拿起那幅畫,指尖顫抖著,撫過畫中自己的麵容。
又撫上旁邊那幅畫中穿著絳紅絡縫袍頭戴金冠墜珠,眉眼含笑的她,眼中水光閃動。
“雲舒的畫技…果然名不虛傳…把我們…畫得真好……”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專注的目光,或許是聽到了他極輕的自語。
顧浮雪眼睫顫了顫,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迅速褪去,當她看清眼前站立的人時,瞬間徹底清醒,猛地站起身,披風掉落在地。
“欽戈!” 她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卻又夾雜著更深的不安。
“我在。”慕執栩看著她,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比前幾日清晰了許多。
顧浮雪急忙伸手扶住他:“你怎麽下床了?你的身體……”
“身體無大礙了。”慕執栩說得雲淡風輕,甚至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臂,雖然動作遲緩,“你看,都能動了,也有力氣了。”
顧浮雪的心卻在這一刻沉到了穀底,冰涼一片。
“這不是好轉的征兆,這分明是…迴光返照。”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幫助她勉強維持住臉上平靜的表情,甚至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是嗎…那太好了…”
“雲舒,”慕執栩望向窗外,目光悠遠,“我想去外麵曬曬太陽。殿外那棵山桃樹…這時節,不會開花的吧!我怎麽好像…聞到花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