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浮雪緩緩在榻邊坐下，伸手握住慕執栩那隻冰冷得毫無生氣的手，貼在臉頰，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她卻壓抑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慕執栩，你這個混蛋…大騙子…”她低聲啜泣，聲音破碎不堪，“你說過要看著孩子出生…你說過要一起看到北狄盛世…你讓我…現在怎麽辦…你告訴我啊…”
彷彿是被她的淚水灼燙，又或是心有靈犀，慕執栩睫毛忽然極其輕微顫動了一下，隨後，竟緩艱難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銳利如星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焦距都有些渙散。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視線終於落在她布滿淚痕的臉上，蒼白的唇邊，竟極其緩慢地扯出一抹虛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雲舒……”他聲音氣若遊絲，卻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怎麽…哭了…別哭對身體不好…”
顧浮雪見他醒來，又是驚喜又是心碎，淚水流得更凶：“還不是你…你這個樣子……”
“是…我不好…”慕執栩喘息著，眼神有些飄忽，卻努力聚焦在她臉上，“不過我…我已把最後的障礙…都掃清了…也算…安心了……”
“別瞎說！我不許你瞎說！”顧浮雪急忙用手指輕輕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說出那個不吉利的字眼，“你…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
慕執栩沒有力氣反駁，隻是用眼神溫柔地注視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彩：“雲舒…聽說…你的丹青…也是一絕…可否…為我畫一幅……我想…留個念想……”
顧浮雪心如刀絞，哽咽開口：“都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有心情…惦記著畫畫……”
“給我畫嘛~”慕執栩慕執栩輕輕眨了眨眼，帶著一絲近乎撒嬌的懇求，“就一幅……好不好……”
顧浮雪哪裏還忍心拒絕，用力點頭，淚眼模糊：“好…好…你要什麽樣的？我這就畫……”
慕執栩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似乎在回憶什麽美好的畫麵，聲音斷斷續續：“想要拜奧堂內掛著的人像…服飾要那日冊封典禮…我們都穿著…的那緞絡縫袍……”
“那時我才剛來不久，”顧浮雪瞬間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喧鬧而緊張的日子，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是那套青緞絡縫袍？”
“是……”慕執栩似乎想點頭，卻隻是輕輕動了動睫毛，“我想要…把那幅畫…掛在拜奧堂…讓後世…都記得…我們…”
“你……”顧浮雪心中酸楚難言，眼淚再次湧出，他這分明是在安排身後之事。
慕執栩努力側過頭，將冰涼的臉頰輕輕靠在她溫熱的肩上，氣息微弱，卻執著開口：“北狄的可汗…按祖製…都是…焚身昇天……骨灰…撒入謁陵川…我也該如此的…可是雲舒…”
他頓了頓，呼吸變得更加困難，“我又想…跟你合葬…想和你…永遠在一起……不分開……”
“你還有時間的…說什麽傻話…”顧浮雪緊緊抱住他，泣不成聲。
“雲舒…你先答應我……”慕執栩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隻剩下氣音，眼神也開始渙散，卻仍執著望著她。
顧浮雪知道，這或許是他最後的心願了，心如刀割，卻隻能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好…我都答應你…畫掛拜奧堂…我們…合葬在一起…永遠不分開…我答應你……”
聽到她鄭重承諾，慕執栩似乎終於安心了。
他蒼白的嘴角極其費力，向上彎起一個微小卻無比滿足的弧度。
他的嘴唇輕輕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麽，卻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皮緩緩闔上，呼吸重新變得微弱而悠長，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顧浮雪緊緊抱著他冰冷的身軀，將臉埋在他頸間，感受著他胸口那越來越微弱的心跳，滾燙的淚水無聲浸濕了他的衣襟，也浸透了這無邊無際的絕望。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
也許是那日短暫的清醒，耗盡慕執栩本就不多的氣力。
自他提起那幅畫人像之後，便再未睜開過眼睛，沉入了一片無聲無息的黑暗。
紫含殿內，濃重苦澀的藥香如同有了實質，終日繚繞不散，滲透進每一寸地方，浸染著每一縷垂落的素色紗幔，將這曾經溫暖的宮殿變成了一座彌漫著死亡氣息的藥寮。
床榻上的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單薄，裹在錦被裏幾乎看不出起伏。
蒼白的麵容下，青紫色的脈絡越發清晰可見，那是蝕心之毒深入骨髓髒腑後，殘酷地浮現在麵板表麵的印記，如同冰層下暗流湧動的死水，昭示著生命力的飛速流逝。
顧浮雪幾乎寸步不離，將所有緊急政務都搬到了紫含殿的外間處理。
她像瘋魔了一般，翻閱遍了醫官署所有古老晦澀的醫書，試遍了古籍中所有記載的，可能壓製寒毒奇毒的方子。
銀針從頭頂的百會穴密密麻麻紮到足底的湧泉穴，以金針渡穴之術強行刺激生機。
藥浴的蒸汽日夜蒸騰，苦澀的藥汁浸透了他的麵板。
她甚至不惜用上了以毒攻毒的險招，將微量的劇毒鶴頂紅混入溫補的湯藥，試圖用更猛烈的毒性去激發他體內殘存的那一絲對抗蝕心之毒的本能。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投入無底深淵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慕執栩的脈搏一天弱過一天，跳動間隔長得令人心慌，微弱得如同風中的殘燭，那一點微光隨時可能被徹底吹熄。
起初，他在深沉的昏迷中，尚會因為體內冰毒侵蝕的痛苦而無意識蹙緊眉頭，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冰涼的手指，會在無意識的睡夢中，下意識在錦被邊緣摸索，一旦觸碰到顧浮雪的衣角或手指，輕輕卻又固執抓住。
後來，連這些證明他尚有知覺的反應也漸漸消失了。
他徹底沉靜下來，麵容安詳得近乎詭異，隻剩下胸膛間那一點極其微弱的起伏，微弱證明著生命還未徹底棄他而去，卻也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