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本汗旨意,”慕執栩握緊顧浮雪的手,用盡力氣,讓自己的聲音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從今日起,可敦獨自聽政,裁決政務,如本汗親臨!她的命令,就是本汗的命令!若有膽敢異議、陽奉陰違者……”
他目光如利劍般再次掃過眾人,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眾官員渾身一顫,再不敢多言半句,紛紛將頭埋得更低,顫聲叩首。
“臣等遵命!可汗萬歲!可敦千歲!”
待朝臣們心懷各異、陸續散去後,宣政殿內重新變得空曠。
慕執栩強撐的那口氣彷彿瞬間泄去,身形猛地一晃,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倒向在顧浮雪身上,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給了她。
顧浮雪急忙扶住他下滑的身體,感受著他冰涼的溫度和虛弱的喘息,眼中瞬間盈滿了心疼與酸楚的淚水:“何必…何必非要強撐著來這一趟……你的身子怎麽受得了……”
“我…不想…”慕執栩靠在她肩頭,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卻帶著執拗的溫柔,“我不想…讓他們…欺負你……”
他艱難抬起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無力垂下:“雲舒…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平安……”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已再次徹底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顧浮雪緊緊抱住他冰涼的身軀,淚水終於無聲地洶湧滑落,滴在他蒼白的麵頰上。
“你這又是何必……我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啊……” 她低聲泣語,既心疼他的不顧一切,又為他的深情維護而心碎。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揚聲開口:“來人!把可汗小心扶回紫含殿!傳伏今先生即刻覲見!”
守在外麵元睿和元江立刻應聲而入,小心翼翼從她手中接過昏迷的慕執栩,步履沉穩卻迅速向殿外走去。
顧浮雪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宣政殿,緩緩擦去臉上的淚痕,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處理完冗長而沉重的政事,顧浮雪幾乎是飛奔著趕回紫含殿。
尚未踏入殿門,一股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藥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便撲麵而來,讓她心頭猛地一沉。
殿內光線昏暗,隻有角落裏的長明燈和榻邊的一盞小燭台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慕執栩靜靜躺在床榻之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然而他麵色卻不再是之前的蒼白,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如同蒙上了一層死灰,了無生氣。
他呼吸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胸膛的起伏間隔長得令人心慌,若非顧浮雪目力極佳,幾乎要以為那胸膛已經徹底沉寂。
殿內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更襯得這寂靜如同死亡的預兆。
“伏今!”顧浮雪幾步衝到榻前,看向一旁的伏今,“他的脈象到底怎麽樣了?!怎麽會變成這樣?!”
伏今手指剛剛從慕執栩枯瘦的手腕上移開,整個人都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回可敦,可汗因朝會…”他看向顧浮雪,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蝕心之毒…已…已徹底攻入心脈…心脈…心脈正在…冰封……”
“什麽叫冰封?!”顧浮雪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死死抓住伏今的肩膀,力道之大,讓伏今痛得悶哼一聲,卻不敢掙脫,“你說什麽是冰封!”
“是蝕心之毒融合了冰絲印後…最終、最終極的階段……”伏今痛得悶哼一聲,卻不敢掙紮,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毒素…會在心脈之中…凝結成極寒的冰晶…一點點…凍結心脈的生機和活力…血液流經會越來越慢…直至…徹底停滯……這個過程…一旦開始…便…不可逆……”
“不…不可能…怎會如此之快…”顧浮雪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擊中,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身後的藥架上。
“哐當!嘩啦!”
藥架劇烈搖晃,上麵擺放的瓷瓶、玉罐紛紛墜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碎裂成無數片,濃烈或清苦的藥味瞬間彌漫開來。
這刺耳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殿內被無限放大,如同她此刻寸寸碎裂的心。
她像是聽不到也看不到,目光死死鎖在慕執栩身上。
下一瞬,她如同瘋了一般撲到榻前,顫抖著雙手,近乎粗暴掀開慕執栩胸前的衣襟。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隻見慕執栩心口處的麵板,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彷彿覆蓋著一層薄冰。
而在那麵板之下,清晰可見無數細密如蛛網,卻閃爍著冰冷幽藍光澤的紋路,它們正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速度,向著心髒四周的麵板和經脈悄然蔓延,如同冰雪在地圖上擴張領土。
“這是…冰絲印被蝕心之毒徹底激發後的終極形態……”伏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絕望,“兩種劇毒在他體內達成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平衡…卻也…徹底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生機通道…”
顧浮雪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那些冰藍色的紋路。
觸感冰涼刺骨,指尖傳來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不像是觸控人的肌膚,倒像是在撫摸一塊深埋於萬丈玄冰之下的千年寒玉。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以及她自己沉重得如同擂鼓的心跳。
良久,顧浮雪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異常地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可汗他…他還有…多久?”
“多則…十日,少則…三日……” 伏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沉痛,實在說不下去了,深深低下頭,不敢看顧浮雪此刻的表情。
“知道了。”顧浮雪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深潭,“你先下去吧,沒有傳喚,不必進來。”
伏今含淚叩首,艱難起身,踉蹌著悄悄退出了內殿,輕輕合上了門。
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彷彿凝固了,藥味和血腥味混合著死亡的氣息,沉沉壓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