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上下，嗅覺敏銳的人都隱隱嗅到了那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氣息。
慕執栩病重垂危的訊息，終究沒能徹底瞞住。
這日清晨，宣政殿內的氣氛格外的凝重肅殺，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文武百官分立兩側，竊竊私語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低沉嗡鳴。
顧浮雪端坐於王位之上，目光掃過殿內眾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打破了沉寂：“今日廷議，主要商議三件事：其一，安王餘黨處置；其二，救駕有宮之臣的封賞；其三，科舉取士的後續安排與職位補缺。”
話音剛落，屠申雄便邁步出列，聲音洪亮卻帶著明顯的試探：“可敦，老臣有一事不明，心中憂慮，不吐不快。可汗已有半月未曾臨朝視事，不知龍體可還安好？如今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人心不安啊！”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顧浮雪一人身上。
顧浮雪麵色不變，彷彿早已預料，唯有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指尖微微收緊：“可汗前些日子不慎感染風寒，醫官囑咐需要絕對靜養，不宜操勞。怎麽，屠申大人是信不過吾代理朝政的能力？”
“老臣不敢。”屠申雄嘴上說著不敢，渾濁的老眼中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質疑，“隻是可汗乃一國之本，如今朝堂初定，暗流未止，各部人心浮動。若是可汗能偶爾出麵，哪怕隻是露個麵，安撫眾心，想必……”
“屠申大人多慮了。”呼延玥突然踏前一步，聲音清越地打斷了他，“可敦代政期間，夙興夜寐，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邊境安穩，民生有序。朝堂雖偶有騷動，卻未生大亂，這難道不是可敦能力的明證？倒是您，屠申大人，不在其位卻屢屢越權，在此敏感時刻公然質疑可敦，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屠申雄臉色一變，花白的胡須微微抖動，正要開口反駁，卻被政事堂的韓釋野搶先一步。
“呼延大人所言極是。”韓釋野沉穩出聲，將話題拉回正軌，“如今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肅清餘孽，而不是在此無端質疑可敦，徒增紛擾。”
他轉向顧浮雪，躬身道，“可敦，臣以為安王餘黨禍亂朝綱，罪證確鑿，應當從速處置，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方可安定人心。”
顧浮雪微微頷首，對韓釋野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韓政事所言，正合吾意。元禿裏。”
“臣在。”元武應聲出列，甲冑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著你率皮室軍，三日內將安王一案所有在逃或隱匿的餘黨全部肅清擒拿！主犯一律問斬，從犯一律流放邊關，遇赦不赦！”
“臣領旨！”元武聲音鏗鏘，抱拳領命。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葛士林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憂國憂民：“可敦，臣…臣近日聽聞一些流言，說可汗並非普通風寒，而是…病勢沉重，恐……眼下可汗又無子嗣，若真有不測，國本動搖，恐怕會引起朝野恐慌，甚至周邊異動啊……”
他這話如同點燃了引線，一些早已按捺不住的保守派大臣紛紛出列，齊刷刷跪倒在地，高呼。
“可敦三思！”
“請可敦以國本為重！”
“國本為重！”
“請可汗出麵以安人心！”
……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充滿了無形的壓力，彷彿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顧浮雪沉默了片刻，目光冷冷掃過跪了一地的官員，突然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葛大人訊息倒是靈通得很，對宮中之事如此關切。不過……”
她的話尚未說完，殿外突然傳來內侍清晰而高昂的通報聲：“可汗到……”
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宣政殿上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轉向殿門方向。
隻見慕執栩逆著光在元江攙扶下，緩步走入殿中。
他依舊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並未穿著朝服，麵色蒼白如雪，唇色淺淡，步履明顯有些虛浮無力，需要藉助元江的臂力才能穩步前行。
然而，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卻銳利如昔，帶著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不容侵犯的威嚴，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個臣子，最終落在跪在地上的葛士林等人身上。
“本汗纔不過臥病休養了幾日，”他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中氣不足的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冰冷的怒意，“你們就如此迫不及待，聯合起來為難可敦了？是當本汗死了嗎？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顧浮雪早已急忙起身，快步走下台階，伸手攙住他微微搖晃的手臂，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心疼與擔憂：“你怎麽來了？你的身子根本經不起這般折騰……”
慕執栩借著她的力道穩穩站住，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大臣，最後定格在麵如土色的葛士林身上：“若是本汗再不露麵，怕是有人……就要以為我慕執栩死了，迫不及待想行逼宮之事了！”
葛士林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額頭撞擊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臣不敢！臣萬萬不敢！臣等隻是……隻是憂心國本，一時失言……絕無二心啊可汗！”
“國本？”慕執栩冷笑一聲，那笑聲帶著看透一切的譏誚，緊緊握住身旁顧浮雪的手，目光環視全場，一字一句，清晰地宣佈，“那本汗現在就告訴你們！可敦已懷有身孕三月有餘！這難道不是天賜我北狄最好的國本？！難道還不夠安定人心嗎？！”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如同平地驚雷，炸得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原本跪地勸諫的保守派大臣們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計劃落空的慌亂。
他們張了張嘴，卻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質疑、可以攻擊的理由。
可汗有後，還是可敦親自孕育，這比任何強權鎮壓都更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