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悉承彥出列,恭敬請示:“可敦,首惡安王慕雲徹……當如何處置?”
顧浮雪目光一寒,聲音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安王慕雲徹,身為親王,不思報國,反而謀逆叛國,罪證確鑿,罪無可赦。即日起,削去其安王王爵,貶為庶人,廢去武功,終身囚禁於寒獄最底層,非死不得出!”
“臣遵旨!”悉承彥躬身領命退回班列中。
處理完謀逆案,顧浮雪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因清洗而顯得有些空蕩的朝堂:“經此一亂,朝中各部空缺職位甚多。為充實朝綱,選拔賢能,吾決定,三日後,增加一場科舉!此次科舉,不論出身門第,唯纔是舉,量才錄用!”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滿堂嘩然!
幾個思想守舊的老臣忍不住出聲反對,為首的葛士林更是急聲道:“可敦三思啊!北狄曆來以世家繼承官職,此乃祖製!若讓毫無根基的寒門子弟與貴族同朝為官,恐怕…恐怕會壞了規矩,引發動蕩啊!”
“還是這幾句老生常談,就沒點新鮮的言辭嗎?”顧浮雪冷眼掃過那幾位滿臉不讚同的老臣,語氣中帶著嘲諷,“諸位莫非是忘了?三年前力排眾議開設的科舉,之後所選拔上來的那一批又一批官員,他們在這三年裏做出了多大的政績?邊境貿易、農桑水利、學堂教化,哪一樣沒有他們的心血?你們如今能安穩地站在這裏議論朝政,難道就沒有他們的一份功勞?”
呼延玥適時出列,聲音洪亮地補充道:“葛大人,若非司寇霏和蔡雁等人不戀權位,主動請辭了京中清貴官職,親自前往邊境苦寒之地推行新政、宣傳教化,穩定局勢,你們今日焉能在此高枕無憂地談論什麽祖製?”
李文啟也緊接著補充,語氣激動:“還有檀軸等人,若非他們不計名利,深入鄉野,致力於培養農桑新苗,推廣先進耕作之術,我北狄豈能有近兩年糧食的穩步增產?”
乙室言想起自家夫人的功績,也與有榮焉地開口:“還有夫人受可敦啟發,和梅隻夫人一起開辦的桑蠶紡織工坊,吸納流民,傳授技藝,使得民間紡織之業大興,百姓衣有所暖,這難道不是實實在在的功績?”
“可不是嘛!更別提當初可敦頂住壓力開辦的女子學堂!”屠申茹更是笑著看向那幾位麵紅耳赤的老臣,“此次科舉,定然又有才華橫溢的女子能夠高中魁首,證明女子亦可不讓須眉!諸位又何必固步自封,死守著那套陳舊的門第之見?”
一番連珠炮似的質問與事實擺列,將那幾位反對的老臣駁得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羞慚得滿臉通紅,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隻能訥訥地低下頭,退回班列之中。
朝陽完全升起,金燦燦的光芒灑滿宣政殿,照亮了顧浮雪堅毅的側臉。
朝會散去,顧浮雪顧不上與任何朝臣寒暄,提著朝服下擺,步履匆匆穿行在宮道間,心早已飛回了紫含殿。
方纔慕執栩咳血的模樣和閃躲的眼神,如同冰冷的針,不斷刺穿著她的心。
踏入紫含殿內殿,一股比往日更加濃重苦澀的藥味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隻見慕執栩靜靜躺在榻上,麵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伏今正凝神屏息,指尖撚著細長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刺入他胸口的穴位。
陽光照在伏今異常凝重的臉上投下陰影,整個殿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顧浮雪僵在內殿的入口處,竟一時不敢上前,生怕驚擾了這令人心慌的治療。
她屏住呼吸,看著伏今動作極其輕柔地將最後一根銀針從慕執栩的胸口取出。
那枚被拔出的銀針,在從窗外透進的陽光下,尖端竟泛著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光澤,閃爍著不祥的光芒,與尋常排出的毒血顏色截然不同。
“伏今,”她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可汗情況到底如何?”
“回可敦,”伏今轉身,鄭重跪倒在地,“可汗體內所中之毒…遠非隻是冰絲印那麽簡單…”
“怎麽會?”顧浮雪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難道宮變那日,慕雲徹最後刺向可汗的那一刀…匕首上淬了毒?”
“是。”伏今的聲音低啞,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此毒名為蝕心,極為罕見霸道,能侵蝕心脈,損人根基。更棘手的是,這蝕心與先前中的冰絲印毒相生相剋,原本在體內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互相壓製。但可汗連日來勞心勞力,元氣大傷,加之宮變當日又添嚴重新傷,氣血逆行,導致體內平衡被徹底打破,兩毒同時失控反噬…如今…已深入心脈……”
“伏今,你此言是何意?”顧浮雪聲音瞬間冷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伏今將頭深深叩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艱難吐出那句話:“臣…醫術不精,已是…已是無力迴天…請可敦…恕罪……”
殿內一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明媚的陽光肆無忌憚地照進來,落在身上,卻驅不散那從骨髓裏透出的寒意。
遠處隱約傳來巡邏侍衛規律而整齊的腳步聲,那麽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你先起來。”顧浮雪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慕執栩安靜躺在那裏,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彷彿下一刻就會停止。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撫上他冰冷臉頰,那觸感冰涼得讓她心尖都在發顫,彷彿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力正一點點從他體內流逝。
“伏今你說實話,最多…還有多久?”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平靜得可怕。
“若精心調養,用最好的藥吊著…多則…或許能撐一個月。若是…若是情況惡化,少則…”伏今說不下去了,將頭埋得更低些。
顧浮雪閉了閉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再睜開時,那雙總是清亮睿智的眸子裏,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痛楚,以及痛楚之下破釜沉舟的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