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丫頭,慢著點!看著點路!”顧浮雪看著她莽撞的背影,忍不住又叮囑了一句。
殿內重新恢複了寧靜。
待殿內重歸安靜,慕執栩輕輕攬著顧浮雪的肩,低聲道:“走吧,我扶你去內室歇一歇。你必須要睡了。”
“好。”這一次,顧浮雪沒有拒絕,順從點了點頭。
夕陽西下,暖橙色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在殿內投下斑駁柔和的光影。
顧浮雪從沉睡中醒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
她微微抬頭,隻見慕執栩靠坐在她身旁,竟然也睡著了。
他手中還鬆鬆握著一卷攤開的牧民策,顯然是強撐著精神看書時,被疲憊征服,不小心睡著的。
暖光勾勒出他消瘦了許多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睡容比起從前,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難得的安穩與平和。
顧浮雪心中一片柔軟,小心翼翼起身,想將他手中的書卷拿走,再為他蓋好滑落的錦被。
她指尖輕柔拂過他明顯消瘦了許多的臉頰,帶著憐惜與心疼。
這些日子,他清減了不少,下頜線條更加分明,但此刻的睡容,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安穩沉靜。
就在她準備抽身離開去處理那日塔娜送來的文書時。
慕執栩突然驚醒,猛地睜開眼,一把緊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帶著一絲顫抖,夢中驚醒的恐慌尚未完全散去:“別走!”
“我不走。”顧浮雪立刻回握住他的手,輕聲安撫,扶他躺好,“隻是看你靠著睡不舒服,想讓你躺好。”
“有你在身邊,怎樣都好。”慕執栩卻不放手,反而微微用力,將她重新拉入自己懷中,讓她靠在自己未受傷的肩側,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絲罕見的脆弱,“陪我…再躺一會,就這樣抱著就好。”
顧浮雪察覺到他情緒的低落,不像平日那般沉穩,柔聲開口:“欽戈,這是怎麽了?傷口還疼得厲害?還是…心裏不痛快?”
慕執栩沉默了片刻,伸手環住顧浮雪腰,將臉埋在她散發著發絲間,悶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雲舒,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懦弱無能?就像慕雲徹說的那樣…隻知守成,不思進取,是個…守成有餘,進取不足的庸主……”
原來他聽到了慕雲徹那些誅心之言,並且放在了心上。
顧浮雪心中一痛,立刻捧起他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清澈而堅定的眼眸。
“不要聽他的瘋言瘋語!”她微微直起身,目光掃過殿內,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整個北狄的疆域,“慕執栩,你聽著,你很棒,非常棒!你看看你我共同推行的新政,看看邊貿開通後那堆積如山的豐收糧食,看看境內各族日漸和睦的景象…哪一件,不是實實在在為國為民的功績?”
慕執栩望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肯定,心中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些許,但仍有一絲不確定:“真的嗎?我們做的這些…真的足夠嗎?能讓北狄變得強大嗎?”
“當然是真的!聽我慢慢道來,”顧浮雪指尖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心,“你我的理想和抱負,是讓北狄子民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是讓這片土地煥發新的生機。”
慕執栩順著她話語思索,眼神漸漸恢複了焦距,低聲重複:“讓子民吃飽穿暖,安居樂業…對,是這個理,一直是我們想做的。”
“再說改製,尤其是涉及根本的國策。”顧浮雪見他聽進去了,繼續娓娓道來,“從來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事,需要耐心,需要時間,需要徐徐圖之。急功近利,隻會適得其反。”
慕執栩的思緒被她引導著,開始清點這幾年的努力:“改文字、勸課農桑、開設科舉選拔寒門…還有與南梁、西域的邊貿…這樣細細數來,我們確實…已經做了不少事了。”
“對咯!”顧浮雪眼中閃過讚許的光芒,“然後就是貿然發動戰爭,或許能得一時的土地,但帶來的卻是無盡的殺戮和仇恨,那纔是真正的不負責任。”
慕執栩深深點頭,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緊:“戰爭一起,烽火連天,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最終受苦受難的,還是最底層的百姓。這也是我一直以來,最不願見到的人間慘劇。”
“你選擇的這條路,或許看起來很懦弱,但卻是最穩妥也最正確的路。”顧浮雪回握住他微涼的手,目光懇切而真摯,“欽戈,你可知,史書上記載的盛世,譬如大越的文帝、景帝,他們推行休養生息之策,積蓄國力,不也用了近四十年的光陰,才換來後來的武帝一朝北逐匈奴、開疆拓土的底氣。”
“是啊…文帝景帝…用了四十年…而我們,纔不過推行了四、五年新政,能穩住局麵,有所起色,已屬不易,又如何能奢求翻天覆地的效果!”慕執栩渾身一震,眼中豁然開朗,“是我…是我心太急了,也是我…不該因那慕雲徹的幾句狂言便動搖心誌……”
“對嘍,欽戈總算是想明白了。”顧浮雪笑著摟過他,“我們要走的路還長,但隻要你我攜手,終有一日能看到盛世如願。”
她話語清晰而有力,一字一句,都敲打在慕執栩的心上。
他凝視著她麵容,那雙總是能看透局勢的眼睛裏,此刻滿滿的都是對他的理解、支援與毫無保留的信賴。
良久,慕執栩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再次將顧浮雪緊緊擁入懷中,將臉埋在她散發著藥草清香的頸窩:“雲舒,謝謝你…有你在,真好。”
顧浮雪伸手回抱住他寬闊卻略顯單薄的脊背,輕輕拍了拍,語氣帶著些許嗔怪:“所以啊,我的君後,別再妄自菲薄,別太小看你自己了。你慕執栩,真的很棒。”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也終於完全隱沒於遙遠的地平線之下,天空呈現出深邃的墨藍色。
皎潔的月光悄然灑落,與殿內溫暖的燭光交融在一起。
夜色溫柔降臨,籠罩著這片曆經風波卻依舊堅韌的土地,也籠罩著這對在權力旋渦中相互扶持、心意相通的帝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