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慕執栩勉強扯出一抹安撫的笑意，轉移了話題，“雲舒…還在永方殿議事？”
“是，”月茴將藥碗放在榻邊的案幾上，“各部首領和大臣們正在商議邊貿和軍務，可敦派人回來說晚些時候再回來，囑咐您千萬別等她，早點歇息。”
殿門輕輕合上，慕執栩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痛楚。
他強忍著陣陣襲來的眩暈感，掙紮著站起身，踉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帶著夏日的微熱潮氣撲麵而來，常人會覺得悶熱，卻讓他體內那詭異的寒意稍感舒適。
突然，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心口猛地炸開，如同千萬根冰針同時刺入，又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心髒，狠狠揉捏。
他悶哼一聲，修長的手指猛地抓住窗欞，指節因用力而劇烈顫抖，瞬間變得慘白。
冷汗如同瀑布般湧出，頃刻間浸透了單薄的裏衣。
眼前景物開始旋轉、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來…人…”他試圖呼喚，然而聲音微弱嘶啞，剛出口就消散在夜風裏，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守在殿外的元武敏銳察覺到內裏氣息不對，猛地推門而入。
隻見慕執栩蜷縮在窗邊的陰影裏，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唇色呈現出駭人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
“可汗！”元武大驚失色，一個箭步衝上前欲攙扶。
“別聲張…”慕執栩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元武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裏，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別讓…她…可敦…知道……”
元武眼眶瞬間紅了，咬牙忍住喉頭的哽咽，小心翼翼將慕執栩半扶半抱到榻上。
觸手所及，一片冰寒，唯有心口處燙得駭人，彷彿有一團火在內部灼燒。
“那…藥……”慕執栩虛弱地指向案幾上那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藥。
元武急忙端過來，觸手冰涼：“藥涼了，屬下這就去讓人重煎！”
“無妨……”慕執栩攔住他，顫抖著手接過藥碗，仰頭將冰冷的藥汁一飲而盡。
褐色的藥汁順著他的嘴角滑落，在白色寢衣領口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藥效漸漸發作，那蝕骨的劇痛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他臉色卻比之前更加蒼白透明，如同上好的白瓷，脆弱得一碰即碎。
元武跪在榻前，看著主子這般模樣，聲音哽咽：“可汗，讓可敦回來看看吧！她的醫術高明，或許…”
“不行。”慕執栩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著打斷他，“她…她已有身孕，不能憂心…不能讓她看到我這副樣子……”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襲來。
他急忙抓過一旁的帕子掩住口，待這陣咳嗽好不容易平息。
雪白的絲帕上已赫然染上點點暗紅的血跡，如同雪地紅梅，刺目驚心。
元武猛地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不忍再看。
就在這時，窗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熟悉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是雲舒回來了。”慕執栩眼神一凜，急忙用眼神示意元武，“快…快收拾。”
元武迅速收拾好染血的帕子，並將藥碗拿走，自己也閃身隱入帷幕之後。
慕執栩強忍著體內翻江倒海的痛苦，迅速用袖子擦去額角的冷汗，努力調整呼吸，撐著手臂坐直身子。
顧浮雪身影出現在內殿門口，他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一抹看似平靜溫柔的淺笑。
“雲舒。”他輕聲喚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彷彿隻是久病初愈的虛弱。
顧浮雪快步走近，嗅覺立刻捕捉到空氣中那一絲無法完全散去的血腥氣。
她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慕執栩那幾乎不見血色的臉，最終落在他看似隨意搭在錦被上卻微微蜷縮緊握的拳頭上。
“殿內這般悶熱，你手怎麽還這樣冰涼？”她走上前，握住他冰冷的手，眉頭微蹙，眼中帶著探究。
“許是夜裏風大，開著窗受了些寒氣，不礙事。”慕執栩反手將她的柔荑包裹在掌心，指尖在她溫熱的掌心輕輕劃動，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永方殿那邊…商議得如何了？”
顧浮雪凝視著他，眸中閃過一絲擔憂，但見他神色如常, 終究還是沒有立刻追問，順著他的話答道：“攀露首領提議親自領兵，假意投靠安王，充當內應，被我駁回了。”
“你做得對。”慕執栩點頭，聲音帶著讚許，卻忍不住一陣輕微的喘息，“她…她這是操之過急了，安王生性多疑，如此急切表忠，反而容易暴露，壞了大事。”
他說話時，額角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顧浮雪伸手，用細軟的袖口輕輕為他擦拭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指尖觸到的麵板冰冷而濕滑。
這絕不僅僅是感染風寒那麽簡單，更像是生命力在悄然流逝的征兆。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
“你…”她剛想開口仔細詢問他真實的感受，卻被慕執栩突然伸手，用力卻攬入懷中。
他手臂環住她的腰身，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卻又在細微處透露出他的小心翼翼。
“別動，讓我抱一會。”他將臉深深埋在她溫熱的頸窩，貪婪汲取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聲音悶悶的，帶著顫抖，“就一會…就好。”
感受著他懷抱中不同尋常的緊繃和那細微的戰栗，顧浮雪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難言。
“你這大傻瓜…”她歎息著抬起手，輕柔撫摸著他後腦勺，“你以為…能瞞得過我嗎？”
她早知道他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虛弱不堪，可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做賭注，硬撐著佈下這險局！
“這個傻瓜…”
慕執栩沒有出聲辯解，隻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此刻，他什麽都不願想，朝堂陰謀，兄弟鬩牆，劇毒纏身……
他隻想就這樣抱著她，汲取片刻的寧靜與力量，真的就這樣而已。
“就知道什麽都瞞不過雲舒，”他聲音依舊悶在她頸間，帶著點認命，又帶著點如釋重負，“我隻是…真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