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出洞,欲擒故縱……好手段。”慕執栩眼中閃過激賞,隨即問道,“那我的雲舒,這次想要什麽來配合你這出好戲?”
“我要你藏在暗處、絕對效忠於你的那些官員和部落首領的名單。”顧浮雪直起身,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他胸口,“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要知道哪些是自己人,才能好好利用這場,把那些藏在暗處的釘子,一顆顆拔出來。”
“好。”慕執栩沒有絲毫猶豫,強撐著坐起身,走向案前,取過的紙筆。
他運筆略顯虛浮,卻依舊力透紙背,很快寫下一串名字和聯絡方式,然後將墨跡吹幹,鄭重交到顧浮雪手中。
“雲舒,我這可是把最後的底牌和身家性命都交到你手裏了,”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看著她,“你可不能……”
“放心,”顧浮雪接過名單,仔細摺好收入袖中,動作輕柔卻帶著千鈞承諾,“我不會讓你失望,更不會…負你。”
她忽然俯身,雙臂穿過他的腋下和膝彎,稍一用力,竟將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慕執栩猝不及防,驚愕睜大了眼睛:“雲舒!”
顧浮雪麵不改色將他穩穩放回床榻,仔細蓋好錦被:“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好好躺著,養病,解毒。其他的,交給我。”
慕執栩看著她故作嚴肅卻難掩關切的模樣,心頭暖流湧動,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輕笑:“你呀!總是有這麽多出其不意的手段。”
“我去醫官署研究一下你這毒和清心蠱的解法,”顧浮雪替他掖好被角,“你乖乖睡覺。”
“去吧!”慕執栩注視著她,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小腹,“別太累著自己,你如今……也不是一個人了。”
“我知。”顧浮雪俯身,在他微涼的唇上印下輕柔而堅定的一吻,如同烙印,隨即決然轉身,裙裾拂過地麵,離開了內殿。
慕執栩目送她背影消失,指尖輕輕撫過還殘留著她溫度和氣息的唇瓣,眼中滿是繾綣柔情。
然而,殿門合上的輕響傳來,他臉上的溫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冷靜與決斷。
他忽然抬手,輕輕擊掌三下,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飛身而入,單膝跪地元江。
“可汗。”
慕執栩從貼身內袋中掏出一塊狼首圖騰的金牌,遞了過去:“按原計劃去辦。”
元江接過金牌,入手冰寒刺骨,他瞳孔微縮,喉結滾動了一下:“可汗,此時局勢未明,是否太過冒險?真的要做到這一步嗎?”
“去。”慕執栩目光直直射向元江,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別讓我說第二遍。”
“是!屬下遵命!”元江不再猶豫,將金牌緊緊攥入掌心,身形一旋,消失在殿內陰影之中。
慕執栩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翻湧的不適,起身走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
他取出一卷象征最高規格的五色綾錦,緩緩鋪開,錦緞在燭光下流淌著華麗而莊嚴的光澤。
“本汗若不測,傳位於可敦顧浮雪,望其承繼大統,安定北狄……”
他提筆蘸滿濃墨,筆尖在光滑的綾錦上遊走,落下的每一筆都重若千鈞,赫然是在書寫一份傳位詔書。
殿內寂靜,唯有筆尖摩擦錦緞的沙沙聲,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安王…”他筆下不停,眼中寒光閃爍,如同雪原上孤狼的凝視,“既然你這麽處心積慮想要這個位置,本汗就讓你嚐嚐,什麽叫做機關算盡,終是鏡花水月,求而不得。”
一式兩份詔書寫畢,他取出沉甸甸的北狄可汗璽印,蘸滿朱紅印泥,鄭重地蓋在詔書末尾。
鮮紅的印記在五色綾錦上格外刺目,如同烙下的血誓。
他將兩份詔書仔細卷好,放入一個繡著繁複雲紋的紫錦囊中,係緊袋口。
“元武。”他對著空寂的殿內喚道。
一直守在殿外的元武應聲而入,神色肅穆:“可汗。”
慕執栩將那個關乎國本的紫錦囊遞給他:“收好。若……若我真有不測,一份公之於眾,另一份,交予可信賴的部落首領,互為印證。”
元武接過錦囊,聲音不由得哽咽:“可汗,您洪福齊天,定會……”
“雲舒…她有足夠的能力和手段坐上這位置。”慕執栩抬手打斷他,臉上露出一抹苦笑,目光望向醫官署方向,“但我想要她坐得名正言順,不受世人半分詬病。我要在離開之前,為她掃清一切障礙,鋪平道路。”
元武喉頭哽咽:“可敦…她知道您的安排嗎?”
慕執栩沉默了片刻,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她…她不必知道……莫要告訴她,隻會給她平添煩憂。”
他瞭解她,若她知道他已在安排身後事,必不會同意,甚至會打亂所有計劃。
殿內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蟬鳴聲陣陣。
“屬下明白了。”元武深深一禮,將錦囊小心翼翼貼身藏好,如同守護著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轉身悄然退下。
慕執栩獨自站在空曠的殿中,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清冷的光暈。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書案上顧浮雪常用的那方歙硯。
硯台冰涼,但他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溫度,以及那縷揮之不去獨屬於她的清冽藥香。
“雲舒,”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帶著無盡的眷戀與不捨,“若我真熬不過這一關……這怕是我最後一次,能為你籌劃,護你周全了。”
夜色如墨,玉瑤台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份潛藏在溫暖之下的寒意。
慕執栩斜倚在軟榻上,手中無意識摩挲著一枚質地上乘的白玉扳指,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可汗,該用藥了。”月茴端著熱氣騰騰的藥碗,輕手輕腳走進來,聲音放得極輕。
慕執栩抬眼,目光在那碗濃黑的藥汁上停留一瞬,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先放那吧。”
月茴看著他比紙還蒼白的臉色:“娘子特意囑咐過,這藥必須趁熱喝效果才最好,涼了藥性就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