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再次隻剩下兩人,夜明珠柔和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將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織在一起。
慕執栩望著顧浮雪側臉,心中百感交集,張了張嘴,卻覺得言語如此蒼白:“雲舒…我…我…”
他想道歉,想保證,卻又覺得一切話語在現實的危機麵前都顯得無力。
顧浮雪轉過身,抬手輕輕抵在他唇上,阻止了他未盡的話語:“好了,別想了,事情既已發生,多想無益。現在,閉眼,再睡一會。我估摸著,明日怕是會有一大波人借著探病的名義過來打探虛實,到時候還有的應付。”
“雲舒…”慕執栩心頭一暖,伸手將她輕輕摟入懷中,將臉埋在她帶著藥香的頸間,“你還是這麽為我著想…”
顧浮雪被他摟得有些緊,擔心壓到腹部,便剝開他環得太緊的手臂:“別抱這麽緊,當心傷著…”
話未說完,慕執栩瞬間明白了什麽,身體猛地一僵,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震驚與狂喜,目光落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聲音顫抖得幾乎語不成句:“雲舒,你…你難道懷…”
他激動得連那個詞都不敢輕易說出口,生怕這隻是一個美好的幻夢。
顧浮雪看著他這副傻愣愣的模樣,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主動握住他微微顫抖的大手,引導著他,輕輕覆在自己尚無異樣的小腹上。
“是,”她聲音很輕開口,“現在胎氣還沒坐穩,本是打算等三個月坐穩了再告訴你,給你個驚喜。”
掌心下是她溫熱的肌膚,慕執栩先是湧上難以言喻的狂喜。
但隨即,想到眼下危機四伏的處境,他眼中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下來,被濃濃的憂慮所取代,聲音沙啞:“我們的寶寶…她來得好像不是時候…”
朝中表麵上雖平靜無波,其實暗流湧動,想起虎視眈眈的安王和主戰派,自身的毒還未清除…這一切都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管這麽多幹嘛,”顧浮雪拉著他的手,一起在床榻邊坐下,自顧自躺回床榻內側,拉過錦被蓋好,“該來的總會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倒是你,”
她側頭看他,眼神帶著一絲警告,“若是再不好好養傷,清除餘毒,等孩子出生了,你可不能陪她玩耍,教她騎馬射箭。”
慕執栩被她話語中描繪的未來圖景所觸動,心頭陰霾散去了些許。
他小心翼翼側身躺下,再次將溫暖寬厚的手掌輕輕覆在她小腹上。
“多久了?”他低聲問,聲音裏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顫抖,目光緊緊鎖著她。
“一個多月了。”顧浮雪閉著眼輕聲回,唇邊泛起一絲淺笑,“從荒墨府巡查邊貿回來後就發現了。”
慕執栩回憶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疼惜:“是那次在…在…永方殿…我纏上你……”
“你還敢說啊!”顧浮雪耳根瞬間紅了,沒好氣白了一眼他,“我在那處理政務,你…你竟敢在永方殿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慕執栩心虛摸鼻子幹咳兩聲,想起那日的事還覺得羞愧,他真是沒臉見人了。
可他也隻是一時失控……誰讓他的雲舒那麽誘人呢。
他伸出大掌,指尖在她微凸的小腹上緩慢劃動,聲音低沉黯啞:“雲舒…對不起…我…我隻是…隻是忍不住…”
顧浮雪抬頭,眼神複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從明天起,所有飲食都由紫莞親自打理,旁人經手的一律不用。”慕執栩突然神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開始事無巨細地安排,“明日無論誰來拜見,你都稱病別見了,就在玉瑤台靜養,一切以你和孩子的安危為重。”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示弱。”顧浮雪卻搖了搖頭,睜開眼,“若我突然閉門不出,不見任何人,那些暗中窺伺的人更要起疑心,反而會打草驚蛇,引來更多試探。我們必須表現得一切如常,甚至…要更好。”
慕執栩眉頭緊鎖,擔憂幾乎溢位眼眶:“可你身子如今不同往日,需要靜養,怎能再勞心勞力…”
“放心,”顧浮雪打斷他,“我自有分寸。別忘了,我也是醫官,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孩子的狀況。我知道該怎麽做。”
慕執栩看著她自信從容的模樣,知道她決定的事很難改變,心中的憂慮雖未完全消除,卻也稍稍減輕。
他瞭解她,她從來都不是需要被圈養在溫室裏的嬌花,而是能與他並肩麵對風雨的。
他深知她的能力,也明白她說的在理。
心中的憂慮與對她的信任交織,最終,他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選擇了妥協。
“好,”他握住她的手,鄭重其事要求,“但你要答應我,若有任何不適,哪怕隻有一絲一毫,也必須立即休息,不許逞強。”
“知道了,囉嗦。”顧浮雪重新閉上眼,往他身邊靠了靠,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好了,快睡覺,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慕執栩為她掖好被角,將她輕柔攬入懷中,手掌輕輕貼在她的小腹上。
殿內燭火被撚暗,隻剩下夜明珠溫柔的光暈,籠罩著這對即將為人父母的夫妻,以及他們尚未出世,卻已承載了無數希望與挑戰的孩子。
元睿端著那碗看似清澈無害的金川映雪湯,快步穿過夜色籠罩的宮道。
夏日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在他汗濕的背脊上,激起一陣寒意。
醫官署的輪廓在黑暗中顯現,窗內透出的燈火在靜謐的夜裏顯得格外醒目。
署內,霞瀨懸和伏今正對坐在長案前,就著明亮的燭火整理白日裏各宮送來的脈案,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清苦氣息。
“二位醫官還在忙?”
“元都監。”
元睿小心將藥碗放在鋪著白色細布的案上:“可敦命在下送來此湯藥,請二位仔細查驗,務必查明其中所有成分。”
伏今放下手中的卷宗,俯身靠近藥碗,輕輕扇聞,眉頭立刻微蹙:“這是…安王府特有的金川映雪湯?氣味清冽,確實像是上等補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