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別…”慕執栩想要解釋,情緒激動之下,又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慌忙用帕子掩住唇,指縫間隱約滲出血色。
顧浮雪看著他痛苦模樣,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你早就知道是他下的毒?”
“不是一開始,是三個月前才確定的。”慕執栩緩過氣,握住她冰涼的手,“我不願相信…我不願相信,我一手帶大的親弟弟,會狠心至此……”
顧浮雪凝視著他蒼白臉上那抹刺目的紅,聲音低沉而清晰:“慕執栩,我隻問你,若證據確鑿,你當如何?”
慕執栩閉上眼,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陰影,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
他沉默良久,才長歎一聲,聲音沙啞而疲憊:“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縱是親王,罪同庶民…”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元睿試圖阻攔的低聲交談。
緊接著,珠簾晃動,元睿急匆匆進來稟報,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可汗,安王殿下在殿外求見,說是聽聞您醒來,特意尋來了梵墨石森格和歐貝賽保,熬了湯藥,特來獻藥。”
慕執栩與顧浮雪迅速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惕與冷意。
“安王倒是訊息靈通啊!”顧浮雪冷笑,語氣嘲諷,“他倒是關切你…怎麽晚了還…”
慕執栩眉頭緊鎖:“你是說…身邊…”
“莫要再說,打草驚蛇,”顧浮雪食指堵住他唇瓣,搖搖頭,“我去外殿會會他。”
“等等…”慕執栩拉住她的手腕,“這事你莫要參與,不想髒了你的手……”
顧浮雪笑得溫柔看向他的:“我是什麽人,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放心。”
元睿在旁提醒:“可汗、可敦,安王……”
“讓他進來。”慕執栩坐直身體,臉上恢複了一貫的沉穩,隻是搭在錦被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珠簾再次掀起,慕雲徹一身親王常服,步履從容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名低眉順眼的侍衛,手中端著一個金托盤,上麵放著一隻熱氣嫋嫋的金藥碗。
他麵帶恰到好處的關切,舉止優雅從容,彷彿真是個心係兄長安危的好弟弟。
“聽聞王兄醒來,臣弟心中大石總算落地。”他微笑著上前,目光掃過慕執栩蒼白的臉,示意侍衛將藥碗呈上,“這是臣弟費盡心思尋來的沙爾忽迷思所熬,最是補氣養血,固本培元,王兄快趁熱服下……”
“放下吧。”顧浮雪突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可汗剛服過藥,藥性相衝,不宜再飲他物。”
慕雲徹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冷了一分:“可敦思慮周全,說的是。那這金川映雪湯就先放在這裏,待王兄需要時再飲不遲。”
侍衛依言將藥碗放在一旁的矮幾上。
“阿嫂照顧王兄,實在是辛苦了。”慕雲徹目光轉向顧浮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不過…有些事,過猶不及,還是適可而止的好。畢竟,操勞過度,於阿嫂身體也無益。”
“安王提醒的是。”顧浮雪迎上他看似關切實則暗藏鋒芒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些事,確實該適可而止了。若不知收斂,隻怕最終會反噬自身,悔之晚矣。”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雖未動刀兵,殿內氣氛卻陡然變得緊張而壓抑。
慕雲徹臉上笑容微微僵硬,隨即又舒展開來,最後深深看了顧浮雪一眼。
隨即,他又恢複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忽然輕笑一聲:“既然王兄需要靜養,阿弟就不多打擾了。”
他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在即將踏出殿門的那一刻,他又回頭看了顧浮雪一眼。
那眼神幽深如潭,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然後才消失在晃動的珠簾之後。
他身影徹底消失在珠簾之外,殿內緊繃的氣氛卻未鬆懈分毫。
顧浮雪眼神銳利,立即從發髻上拔出一根細銀針,步履輕盈走到矮幾前,手腕一沉,將銀針穩穩探入那碗金川映雪湯內。
燭火下,她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著針尖。
不過片刻,她取出銀針,針尖依舊光亮如初,絲毫無變化。
“安王還不算太蠢,至少沒在明麵上下毒。”顧浮雪將銀針收回,又將銀針放在鼻尖輕嗅,“不過這湯藥還是別喝了,保不齊裏麵加了什麽與你現在所服湯藥相衝的藥材,殺人於無形。”
“好,都聽雲舒的,”慕執栩目光從那毫無變色的銀針上移開,落在她冷靜的側臉上。
他沉聲對候在一旁元睿吩咐:“傳令下去,即日起,沒有我的手諭,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玉瑤台,加強四周守衛,所有進出物品需嚴查。”
“是!屬下遵命!”元睿躬身應命。
“喲,可汗這是要強占我的玉瑤台?”顧浮雪挑眉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故意撇清的疏離,“你可別忘了,我倆可還在吵架,我可還沒原諒你。”
“雲舒可是要趕我走…”慕執栩立即換上委屈巴巴的表情,伸手輕輕去拉她的衣袖,力道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依賴,那模樣與平日殺伐決斷的可汗判若兩人。
顧浮雪最是受不了他這般神情,語氣不由得軟了下來,帶著些許無奈:“慕執栩你…你…別這樣。”
慕執栩得寸進尺,往她身邊湊近,輕輕晃了晃她的衣袖,聲音低沉帶著誘哄:“讓我留下陪著你,好不好嘛?我保證不吵你。”
一旁的元睿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悄無聲息往外退,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默唸:“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看不見我。”
“等等,”顧浮雪喚住正要溜走的元睿,指了指那碗湯藥,“元睿,你親自把這碗湯藥密封好,送去醫官署,讓霞瀨懸和伏今親自查驗成分,務必詳盡。另外,讓外麵值守的人都散了,隻留必要的暗衛,大家都回去好好歇息,養足精神。”
“是,屬下這就去辦。” 元睿如蒙大赦,趕緊上前小心翼翼端起藥碗,幾乎是踮著腳尖退出了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