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今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這是…雨過天晴…和好了?”
“看樣子是,”月茴抿嘴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可汗方纔急匆匆闖進去,這會兒裏頭安安靜靜的,想必是無礙了。”
紫莞卻依舊眉頭微蹙,轉向伏今:“可汗所中之毒,您可知究竟是何物?毒性如何?”
“這我就不便妄斷了,”伏今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詳情恐怕要問一直負責可汗脈案的霞瀨醫官,他最是清楚。”
夜色漸深,玉瑤台內一片寧靜,隻偶爾聽得見巡夜侍衛遠遠走過的輕微腳步聲。
顧浮雪在熟悉的懷抱中緩緩睜開眼,短暫的迷茫後,發現自己仍被慕執栩緊緊摟在懷中。
他手臂還環在她腰間,溫熱平穩的呼吸有規律地拂過她的後頸,帶來細微的癢意。
她一點點挪開他的手臂,剛坐起身,身後就傳來帶著睡意的沙啞嗓音。
“你醒了。”慕執栩也隨即醒來,手指探過來,輕輕梳理著她披散在背的長發,“睡得可好?可還有哪裏不適?”
顧浮雪沒有回答,隻是掀被下榻,摸索著穿上外袍,朝著殿外開口:“紫莞!”
“在,”紫莞應聲而入,手中已捧著一盞點燃的燭台,昏黃的光暈立刻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娘子有何吩咐?”
“請伏今先生進來。”顧浮雪係好衣帶,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
“是。”紫莞應下,轉身出去。
待紫莞退出,慕執栩也從榻上起身,從後麵環住她纖細的腰身,頭輕靠在她後背:“這麽急著叫醫官?天還沒大亮,我還沒好好看看你。”
顧浮雪轉過身麵對他,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審視著他依舊蒼白的臉色:“你昨日嘔血昏迷,忘了?”
“那隻是餘毒未清,加上急火攻心,不礙事。”慕執栩不以為意搖搖頭,雙手捧起她臉,目光灼灼凝視著她,“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現在感覺如何。聽說你前日暈倒了?可是還有事瞞著我?”
“隻是連日勞累,一時氣血不足而已。”顧浮雪拍開他的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先顧好你自己吧,慕執栩,咱倆的賬,可還沒算清楚呢。”
“這賬…怕是一輩子都算不完了。”慕執栩握住她微涼的手,唇角牽起一抹苦澀又無奈的弧度,“正好,我用餘生慢慢還……”
話未說完,伏今已提著藥箱,跟在紫莞身後走了進來。
侍女上前點燈,燭光搖曳下,見到兩人之間雖氣氛微妙卻不再劍拔弩張。
伏今識趣垂下眼簾,躬身行禮:“可汗、可敦。”
“先給他診脈。”顧浮雪朝慕執栩方向抬了抬下巴,“仔細看看,他中的毒到底如何了,餘毒清了沒有。”
慕執栩無奈,隻得伸出手腕,目光卻依舊粘著在顧浮雪身上。
伏今在榻邊坐下,三指搭上慕執栩腕脈,凝神細診。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他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逐漸變得凝重。
“可汗,”伏今收回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從脈象看,這毒…似乎是織愁絲。此毒本身不難解,隻是……”
他欲言又止。
顧浮雪心頭一緊,看向伏今:“隻是什麽?但說無妨!”
伏今麵露難色,欲言又止,抬頭看嚮慕執栩。
慕執栩擺了擺手:“有話不妨直說。”
伏今深吸一口氣:“隻是可汗中毒時日已久,依脈象推斷,至少已有半年之久。毒素日積月累,已深植經脈,恐怕…已傷及根本。”
“半年?”顧浮雪瞳孔驟縮,猛地轉嚮慕執栩,“你早就知道自己中毒?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不解毒?”
慕執栩苦笑著收回手,避開她銳利的目光:“起初隻是輕微不適,我並未在意。後來察覺有異,又怕你擔心。更何況…那段時間你為了邊貿和軍務勞心勞力,也病了一場,我怎能再讓你憂心。”
“你!”顧浮雪氣結,胸口劇烈起伏。
她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他的脈門上,親自探查。
片刻之後,她的臉色變得比慕執栩還要蒼白,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這毒…果然已經侵入心脈了…慕執栩,你真是不要命了!就算我現在能配出解藥,毒素對心脈的損傷也已難以逆轉,你…你的壽數恐怕…”她說不下去了,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裏漫上了水光。
“雲舒放心,”慕執栩抬手撫上了她臉頰,唇角輕勾,“還有很多事沒處理,我纔不會輕易離去….”
顧浮雪眼淚落得更凶了,一把將他推開:“你怎麽可以這樣!”
慕執栩一把摟過她:“雲舒別哭,我還捨不得死呢…”
伏今適時退到一旁,低聲開口:“可敦,若需施針用藥,屬下這就去準備。”
顧浮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冷硬:“去備好清毒的湯藥,還有我的銀針,要最長的那一套。”
“是,屬下即刻去辦。”伏今躬身,悄無聲息和紫莞退出了內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誰給你下的毒?”顧浮雪緊緊盯著慕執栩的眼睛,“還有,你究竟還瞞著我多少事?”
“是,”慕執栩迎著她的目光,眼中充滿了痛苦與掙紮,“但這事背後牽扯太深,太過危險,我不想讓你牽扯進來…雲舒,我怕你出事,我怕護不住你…你若出事,我怕我會瘋。”
顧浮雪伸手掐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頭,聲音冷得像冰,“說!到底什麽事,值得你連命都不要了?”
慕執栩嘴唇翕動,最終卻還是化為一聲長歎:“我…我不能……”
“你!罷了!”顧浮雪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氣又心疼,鬆開了手,頹然道,“你不說,我也猜得到。是安王,有了不臣之心,對不對?”
慕執栩渾身一震,閉了閉眼,終是吐出一個字:“是!”
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兩人同樣凝重而蒼白的臉。
顧浮雪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還真的是他!為了權勢,連弑兄的事都做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