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推開紫莞,踉蹌著走到榻前,顫抖著手,極其輕柔掀開了層疊的紗帳。
顧浮雪安靜躺在錦被之中,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眼下帶著明顯的青影。
她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微微蹙著,長睫偶爾輕顫,彷彿在夢中也在為什麽事憂心勞力。
慕執栩緩緩跪坐在榻邊的腳踏上,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確認她的存在,卻在即將觸及的那一刻猛地停住。
他怕驚擾了她難得的睡眠,更怕眼前這靜謐的景象,隻是一個一觸即碎的幻夢。
“雲舒……”他低聲喚著,聲音裏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與沙啞,“…我們之間,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他輕輕握住她露在錦被外的那隻冰涼的手,那冰冷的溫度讓他心頭驟然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捧著她的手,將那微涼的指尖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試圖用自己殘存的體溫為她驅散寒意。
"都是我的錯……" 慕執栩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她冰涼的掌心,聲音低沉而破碎,"我不該瞞著你……更不該讓你獨自承受這一切,還因此氣壞了身子……"
一滴溫熱的淚珠不受控製地滑落,恰好落在顧浮雪微涼的指尖上。
那細微的觸感讓她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隨即。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帶著初醒的迷茫與氤氳的水汽。
四目相對的瞬間,慕執栩慌忙想要鬆開手,起身離開。
然而,他微弱力道卻被她反手輕輕握住。
“你…可汗怎麽來了……”顧浮雪聲音虛弱而沙啞,“你體內的毒還未清除,怎能如此胡來……”
“我擔心你。”慕執栩緊緊回握住她手,目光流連在她臉上,“聽說你暈倒了,我…我恨不得立刻飛到你身邊…我……”
他話戛然而止。
因為顧浮雪突然抬起另一隻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撫上他的額頭。
那異常滾燙的溫度讓她虛弱的眉頭立刻緊緊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驚怒。
“你在發熱。”她掙紮著就要坐起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元睿!快去請揚醫官…不,去請伏今先生!快去!”
“別動。”慕執栩輕輕按住她肩膀,想讓她躺回去,聲音虛弱卻堅持,“我沒事,真的沒事…隻要你安好,我……”
話音未落,一陣難以抑製的劇烈咳嗽猛地襲來,他慌忙側過頭,用衣袖死死掩住口鼻,單薄的身軀因這猛烈的咳嗽而劇烈顫抖。
待咳嗽好不容易稍稍平複,他放下衣袖,那深色的衣料上已然沾染上一抹刺目的暗紅。
顧浮雪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
“紫莞!紫莞!”她立刻朝外急喚,聲音都變了調,“快…快去請伏今先生!立刻!馬上!”
“是!娘子!”紫莞在簾外應聲,腳步聲迅速遠去。
慕執栩還想說什麽,卻被顧浮雪用嚴厲又帶著痛楚的眼神製止了。
她強撐著虛軟的身體坐起身,不顧他的反對,指尖搭上他腕脈。
她臉色隨著脈象的探知而變得越來越凝重,唇色抿得發白。
“毒性未清,邪熱內陷,還敢如此亂跑……慕執栩,你是真的不想要命了嗎?”她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若是熱毒深入,傷了心脈根基……你讓我……”
“雲舒,”慕執栩趁機再次握住她診脈的手,目光灼灼凝視著她,“我們…不要再這樣互相折磨了,好嗎?我知錯了,一切都錯了……”
顧浮雪迎著他目光,那眼底有悔恨,有痛楚,有深不見底的愛意,也有小心翼翼的祈求。
她垂下眼眸,濃密的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殿內一時陷入寂靜,隻剩下兩人交織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最後幾聲歸巢的鳥鳴。
良久,她極輕極輕地歎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等你…先把身子養好…我們再…好好談談。”
“好,隻要雲舒肯見我。”慕執栩立刻應道,生怕她反悔一般,緊緊握著她的手。
顧浮雪瞥了他一眼,便往裏挪了挪身子,空出外側的位置:“你現在,立刻,上來,躺好。”
慕執栩愣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即,一股失而複得的狂喜湧上心頭,讓他一時忘了身上的不適。
他小心翼翼側身躺上榻,剛剛躺穩,便忍不住側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側臉:“雲舒,是我錯了,我不該……”
“閉嘴,”顧浮雪背對著他側身躺下,拉高錦被蓋住肩膀,聲音悶悶地傳來,“困死我了,別吵。”
慕執栩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頭百感交集,最終隻是試探伸出手,環住她纖細的腰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她散落著青絲的後頸處。
“好。”他低聲應道,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軟,一直懸在半空的心,終於緩緩落回了原處。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如墨汁般在天際暈染開來。
殿內漸漸暗下,燭火尚未點燃,隻有角落裏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朦朧的光暈。
兩人就這樣相擁而臥,彼此的體溫交融,呼吸在靜謐中漸漸同步,彷彿回到了最親密無間的時光。
顧浮雪能清晰感受到身後傳來的、穩定而溫暖的體溫,像一張細密柔軟的網,將她從冰冷刺骨的恨意與回憶中暫時打撈出來。
連日來的心力交瘁讓她再也支撐不住,意識很快沉入黑暗,陷入了久違的沉睡。
慕執栩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懸了許久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將她摟得更緊些,鼻尖縈繞著她發間、頸側那熟悉的帶著微苦的藥草香氣,這味道總能奇異撫平他內心的焦躁與不安。
他在一片朦朧的暖意中,於她耳邊發出幾不可聞的低語:“雲舒,等你醒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最終,他也抵不過身體的虛弱與精神的疲憊,摟著她沉沉睡去。
殿外,紫莞帶著伏今匆匆趕來,卻在門口被月茴攔下。
“紫莞姐姐,可汗和可敦都睡下了。”月茴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伏今先生,要不您先在偏殿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