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彷彿被釘在了原地，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
那個讓她心痛和憤怒的訊息還在耳邊回響，理智告訴她應該保持距離，可此刻內心深處翻湧而上的，卻是難以抑製擔憂。
她想起他平日裏的笑容，想起他寬闊溫暖的懷抱，想起他偶爾孩子氣的耍賴……
那些畫麵與姐姐慘死的景象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紫莞靜靜看著她掙紮，輕聲開口，話語卻直擊要害：“娘子若是想去就去吧！別讓自己日後後悔！有些事，錯過了可能就是一輩子。”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顧浮雪強築的心防。
“走，去嘉寧殿。”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剛剛退到門邊的月茴驚喜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子！您要去看可汗？”
顧浮雪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她們一眼，隻是猛地轉身，快步走向殿門，步伐帶著一種近乎逃離的急促。
紫莞急忙取過一件披風追上去，仔細為她係好：“娘子慢點，雨天路滑，您如今…您這身子可要悠著點，萬萬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了…”
“我知，”顧浮雪聲音很輕，幾乎被嘩啦啦的雨聲徹底淹沒，“他…他要是真出了什麽事，我這輩子…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顧浮雪冒著瓢潑大雨趕到嘉寧殿時，殿內燈火通明，氣氛凝重。
殿外侍衛侍女疏離，大氣不敢出，幾位醫官正在外間低聲商議，個個眉頭緊鎖，麵色凝重。
見她渾身濕氣地進來，眾人紛紛跪地行禮。
“參見可敦……”
“…他…可汗情況如何？”顧浮雪徑直走向殿內，帶起一陣微涼的風，卻在觸及那掛珠簾時猛地停下腳步，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珠串，微微發抖。
元睿紅著眼眶上前回話，聲音帶著哭腔：“回可敦，可汗這是…這是急火攻心，引發了舊疾…揚醫官說，脈象凶險，若是明日天亮前還不醒…隻怕…隻怕…”
後麵的話，他哽在喉間，說不下去。
顧浮雪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珠簾。
內室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藥味。
慕執栩靜靜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唇邊還殘留著一抹未擦淨的暗紅血跡。
她緩步走近，在榻邊輕輕坐下，冰涼的指尖小心翼翼搭上他裸露在外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脈象浮亂無力，時斷時續，如風中殘燭，確實凶險萬分！
且…這脈象深處，還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與詭異……
“是毒！他何時中的毒？為何從未聽他提起？為何連眾醫官似乎都未曾察覺？”
“你們都退下。”她聲音竭力保持平靜，揮手屏退左右，握著他的那隻手卻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待殿內隻剩他們二人，顧浮雪才俯下身，額頭抵住他冰涼額間，閉上眼，感受著他微弱呼吸：“慕執栩…你何時中的毒？你為何…為何不告訴我？”
榻上的人毫無反應，隻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生命尚未離去。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而專注。
她從隨身攜帶的錦囊中取出一排細長的銀針，在燭火上細細烤過。
手法嫻熟而精準依次刺入他頭頂、胸口的幾處關鍵大穴。
每一針落下，她額角都會滲出更多細密的汗珠，眼神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他一人。
“你以為這樣…這樣就能讓我心軟嗎？”她低聲說著，像是質問，又像是自嘲，指尖輕輕拂過他失去血色的臉頰，“岐靈穀那三百多條人命…我知你要保你弟，你讓我…讓我如何原諒…”
說到最後，聲音已然哽咽，淚水無聲滑落，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夜深了，窗外的雨勢漸漸轉小，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餘音。
顧浮雪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榻前，不時用溫熱的濕巾為他擦拭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更換他額上已經變溫的帕子。
疲憊陣陣襲來，她卻毫無睡意。
她輕輕握住他那隻沒有知覺的大手，將其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感受著那微弱的生命力，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倔強：“慕執栩，你聽著…我們的賬還沒算完，你給我快點醒來…聽見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即將來臨。
榻上的人，睫毛忽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顧浮雪立刻俯身靠近，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
卻見他眼皮艱難掙紮了片刻，終於緩緩睜開，目光渙散而無神，適應著昏暗的光線。
“雲…舒…”他聲音嘶啞幹澀，幾乎難以辨認，被握住的手指極其微弱動了動。
“嗯，我在。”顧浮雪立刻握緊了他的手，眼中控製不住閃過一瞬間的欣喜，但隨即又被強行壓下的複雜情緒所取代，恢複了表麵的冷靜。
他似乎是看清了她，極其虛弱扯動嘴角，想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容，但力氣耗盡，眼皮沉重闔上，又昏睡過去。
不過這一次，他呼吸明顯比之前平穩、綿長了許多。
顧浮雪靜靜看著他恢複生機的睡顏，良久，才將他的手放回錦被中，為他掖好被角。
然後，她站起身，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微微晃了晃，扶住床柱穩了穩神，才轉身走出內室。
“揚醫官就在外麵候著，”她對守在外間、眼巴巴望著的元睿吩咐道，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若是可汗再有任何不適，立即來報。”
“可敦…您不留下來嗎？”元睿看著她要離開的架勢，忍不住急切問，“可汗他醒來若是見不到您…”
“等他醒了，”顧浮雪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隻有清冷的聲音傳來，“告訴他…我改日再來看他。”
顧浮雪強撐著走出嘉寧殿不遠，清晨微涼的空氣夾雜著雨後泥土的腥氣撲麵而來。
連日來的情緒波動和徹夜未眠的疲憊以及…
她下意識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眼前驟然一黑，雙腿一軟，直直地朝前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