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回頭,一步踏入了雨幕之中,徑直朝著與主殿相隔最遠的玉瑤台走去,濕透的裙裾在潮濕的青石板上曳出一道冰冷而決絕的痕跡。
“娘子!”月茴撐著桐油傘匆匆追來,大半邊傘都傾向顧浮雪,自己肩頭瞬間被雨水打濕,臉上寫滿了驚慌與擔憂,“夜深露重,您這是要去哪兒啊?有什麽事不能明日再說嗎?”
“去把玉瑤台收拾出來。”顧浮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目光直視著前方沉沉的夜色,“從今日起,我住那裏。”
月茴倒吸一口涼氣,幾乎要拿不穩傘。
“玉瑤台!”
那可是位於金燕台最偏僻、最冷清的角落,常年無人居住,與嘉寧殿遙遙相對,幾乎是這宮苑中距離最遠的兩處所在。
“娘子此舉,無異於是要與可汗劃清界限!”
“娘子三思啊!”月茴急得聲音都帶了哭腔,“您和可汗感情一向深厚,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何必…”
“月茴!”緊隨而來的紫莞厲聲打斷她,迅速將一件厚實的披風披在顧浮雪肩上,仔細係好帶子,然後狠狠瞪了月茴一眼,“娘子吩咐什麽,照做就是!快去!”
“是,紫莞姐姐。”月茴被紫莞的眼神懾住,咬了咬唇,轉身小跑著去安排了。
玉瑤台果然久無人氣。
推開沉重殿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和淡淡黴味的冷寂氣息撲麵而來。
殿內沒有點燈,一片昏暗,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能看到傢俱上都蒙著厚厚的白布,如同覆蓋著一層死亡的陰影。
“月茴,你快去多叫幾個手腳麻利的侍女,點上燈,把這裏裏外外都打掃擦拭一遍,被褥都要換最新的。”紫莞摸索著找到火摺子,點亮了最近的一盞燭台。
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卻更顯得四周影影幢幢,空曠得嚇人。
“是。”月茴連忙應下,帶著幾個匆匆趕來的侍女忙碌起來。
顧浮雪沒有理會身後的動靜,慢慢走到窗前,推開積了些許灰塵的窗欞。
帶著濕氣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她抬眼望去,透過迷濛的雨幕,遠處嘉寧殿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溫暖而遙遠,
與此同時,嘉寧殿內一片死寂,隻剩下窗外淅瀝的雨聲。
慕執栩獨自坐在他們曾經同眠的床榻邊,手指反複撫過錦被上那並蒂蓮繡花圖案。
被褥枕蓆間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特有的藥草清香,這往日令他心安的氣息,此刻卻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心上。
“可汗…”內侍元睿悄聲走進,看到主子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聲音不由得放得極輕,“可敦她…帶著紫莞和月茴,往玉瑤台去了。”
慕執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暗沉的紅絲:“派一隊暗衛,輪流在玉瑤台外圍暗中保護,不許有任何閃失。記住,別讓她發現。”
“是,屬下明白。”元睿低聲應下,猶豫片刻,又試探著問,“可要…送些日用物件過去?玉瑤台那邊,怕是許多東西都不齊全。”
“挑最好的送過去,一應俱全。”慕執栩頓了頓,聲音沙啞,“就說是你的主意,別說是我吩咐的。”
元睿臉上露出不忍,壓低聲音道:“可汗,您這又是何苦?您為何不幹脆告訴可敦,安王已有不臣之心,您已……”
“住口!”慕執栩猛地低喝,情緒驟然激動,話未說完。
突然臉色一白,猛地抬手捂住胸口,一陣劇烈的咳嗽後,竟生生吐出一口鮮紅的血來,濺落在深色的衣襟和床榻邊的地毯上,觸目驚心。
“可汗!”元睿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形,朝殿外急聲喊道,“快!快傳醫官來!”
慕執栩緊緊抓住元睿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強忍著喉間的腥甜與胸口的悶痛,斷斷續續地命令:“聽著…封鎖訊息,尤其…尤其是絕不能讓可敦聽到……”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意識沉入黑暗前。
他最後望去的方向,依舊是玉瑤台所在的、那片被雨幕籠罩的漆黑夜空。
玉瑤台內,顧浮雪正借著昏黃的燭光,沉默看著證詞材。
她眼神卻空洞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不知在想些什麽。
直到……
“娘子!不好了!”月茴提著濕透的裙擺,冒著傾盆大雨衝進殿內,發梢衣角都在滴滴答答地淌水,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可汗他…他吐血昏迷了!”
“哐當!”
顧浮雪手中的筆應聲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猛地站起身,臉色在燭光下瞬間蒼白得毫無血色,連嘴唇都微微顫抖起來:“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方纔,你和可汗剛吵完出來…”月茴聲音哽咽,帶著驚魂未定的哭腔,“阿枝偷偷跑來報的信,說可汗氣急攻心…然後就…”
顧浮雪讓自己強行冷靜重新坐下,試圖繼續看證詞,可那指尖卻不受控製劇烈發顫,連紙張的都捏不穩。
“傳醫官去看了嗎?” 她垂著眼瞼,不敢讓人看見自己眼中的慌亂。
“元睿已經立刻去傳了揚醫官,”月茴急得聲音發顫,“可是…可是可汗一直沒醒過來,揚醫官臉色很不好…”
顧浮雪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冷靜:“好,我知道了。”
月茴難以置信看著她平靜側臉,忍不住開口:“娘子!您、您就不去瞧瞧嗎?可汗他…”
“月茴!”紫莞厲聲打斷,目光銳利如刀,“娘子自有主張,這裏輪不到你多嘴!先下去!”
“紫莞姐姐…”月茴被那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委屈又不甘低聲應,“是。”
“去吧,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了,別著了涼。”紫莞看著她,歎了口氣,“去把傘備好。”
“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密集地敲打著玉瑤台的琉璃窗欞,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殿內燭火搖曳,將顧浮雪孤立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