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支撐不住,彎下腰,抱頭痛哭起來,哭聲裏充滿了絕望與不解:“蒼天啊!為何啊!阿姊她們…穀中那些人…他們何辜……”
紫莞心疼再次擁住她顫抖的肩膀,無聲給予安慰,殿內隻回蕩著令人心碎的啜泣。
晚膳時分,慕執栩踏入殿內,見顧浮雪已坐在桌旁,低垂著眼瞼,燭光下,她眼眶周圍明顯的紅腫讓他心頭一緊。
他放柔聲音,在她身旁坐下:“雲舒,你這是……?”
顧浮雪沒有抬頭,隻是拿起筷子,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無事。”
慕執栩心中疑慮更甚,卻不好逼問,隻得默默為她夾了幾樣她平日愛吃的菜:“多吃點,你今日氣色不好。”
顧浮雪看著碗中堆積的菜肴,眼神空洞,最終將筷子輕輕放下,起身:“我吃好了,你慢用。”說罷,不等慕執栩反應,便徑直朝內殿走去。
慕執栩哪裏還吃得下,立刻放下碗筷跟上,心中七上八下地嘀咕著:“今早不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是邊貿出了岔子,還是京城那邊……”
看著她單薄而僵直的背影,一股不祥的預感縈繞心頭。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嘉寧殿,殿門甫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慕執栩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從身後輕輕摟住她纖細的腰身,將下巴抵在她發間,聲音帶著擔憂與些許無奈:“到底發生了何事?告訴我,莫要一個人扛著。”
感受身後傳來的溫暖,顧浮雪一直強壓著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轉過身,眼眶再次泛紅,將一直緊攥在手中的那幾張紙用力拍在他身旁的桌案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恨意:“是你那個好弟弟,安王是他,間接害死了我阿姊和岐靈穀三百多口人。”
慕執栩心頭一震,接過那疊紙張。
指尖在觸到紙頁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快速翻閱著,越看臉色越是凝重,眉頭緊鎖成川字。
當目光掃過關鍵處那份線人的畫押供詞,以及安王別院侍衛的行程記錄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道,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彷彿試圖說服自己,“雲徹他…他怎麽會…”
“白紙黑字,證據確鑿!”顧浮雪眼中是壓抑了太久的痛苦與憤恨,“七年前的那個雨天,他受了傷,我阿姊好心救他,他卻…他卻因愛慕阿姊,給岐靈穀惹來殺身之禍……”
她向前一步,逼近他,眼中燃燒著灼人的怒火,那火焰幾乎要將兩人之間往日的情愼焚盡。
“你可知道,那三百多口人中,有剛滿月的嬰兒,有即將臨盆的孕婦,還有行將就木的老人……”她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哽咽,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血腥場麵,“他們本該在岐靈穀中安然度日,與世無爭,正是可笑,就卻因為他個人的貪念……”
慕執栩心如亂麻,下意識伸手想要將她擁入懷中安慰,卻被她猛地側身避開,那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充滿了決絕的排斥。
“別碰我!”顧浮雪聲音尖銳起來,帶著深深的創傷,“每當我想起那一日的慘狀,想起阿姊她…若不是我貪玩偷偷溜出穀,躲過一劫,我怕是也早就成了那滿地屍骸中的一具!”
她說不下去了,猛地轉身背對著他,單薄的肩膀在燭光下微微顫抖。
慕執栩看著她的背影,隻覺得心如刀絞,那無形的刀刃不僅割裂了她,也深深劃傷了他自己。
他瞭解她阿姊的感情,更明白岐靈穀對她意味著什麽。
“雲舒,我…”他艱難開口,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交代?你要如何交代?”顧浮雪猛地回頭,淚痕未幹的臉上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那是你唯一的弟弟,是你額母臨死前托付給你要好好照顧的人!”
“正因如此,”慕執栩迎上她的目光,眼神複雜卻帶著一絲堅定,“我更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若真是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我絕不姑息!雲舒,你和他,都是我的家人啊!”
“家人?”顧浮雪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裏滿是諷刺與悲涼,“正因他是你弟,我才沒有在看到這些證據的當下,就直接提劍去殺了他!”
慕執栩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刺痛:“雲舒…”
殿內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燭火在從窗縫鑽入的夜風中不安地搖曳,將兩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牆壁上,扭曲,拉長。
良久,顧浮雪抬手,用袖角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
“慕執栩,我知道,我不應該遷怒於你。”她回頭望向他,眼神已經恢複了某種冰冷的平靜,“但我現在…無法麵對你,也不想和你吵,我想要一個人靜靜。”
慕執栩看著她蒼白而倔強的臉,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恐慌:“雲舒...”
“今日之後我搬去玉瑤台歇息。”顧浮雪打斷他,不再看他,徑直向殿外走去,步伐決絕。
在她即將踏出殿門的瞬間,慕執栩幾乎是本能地追上去。
“別走…雲舒,”他從背後緊緊抱住她,手臂箍得她生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查清一切,若屬實,我必按律法公正處置,絕不徇私!”
顧浮雪身子猛然一僵,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隻是冷冷開口。
“希望你說到做到。若你做不到……”她頓了頓,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我會親自動手,屆時,誰攔殺誰。”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幾乎是同時,窗外夜空劃過一道閃電,隨即悶雷滾滾,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密集的雨點瘋狂地敲打著琉璃瓦。
慕執栩獨自站在瞬間變得空蕩而冰冷的殿內,手中的那疊證據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嘉寧殿外,夜風裹挾著雨絲撲麵而來。
讓顧浮雪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混亂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