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區在最裏麵的帳篷裏,顧浮雪找到了鶯鶯。
她正踮著腳,給一個臥病在床的老婦人喂水,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灑出一滴。
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那小小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鶯鶯!”顧浮雪快步上前,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你要嚇死我。”
鶯鶯回過頭,小臉上寫滿無辜:“可敦,這是隔壁的桑吉奶奶,她一個人好可憐……”
顧浮雪蹲下身,與孩子平視:“你知道這裏很危險的,都不戴麵紗就進來?”
“知道。”鶯鶯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但桑吉奶奶以前經常給我糌粑吃,我不能丟下她……”
老婦人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費力轉向顧浮雪:“可敦…別怪…這孩子……”
顧浮雪鼻尖一酸,取出隨身攜帶的麵紗,仔細為鶯鶯戴上,又用浸過藥汁的布條裹住孩子的手腕腳踝:“要保護自己,才能幫助別人,對不對?”
鶯鶯乖巧點頭:“嗯!桑吉奶奶也會好起來的,對嗎?”
顧浮雪看向床上的老婦人,她呼吸微弱,但脈象已比前幾日平穩許多:“老年人體質弱,還要再等等。”
鶯鶯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那祝願桑吉奶奶快點好起來。”
“一定會的。”顧浮雪柔聲開口,牽著鶯鶯往外走,“現在該回去了,讓奶奶好好休息。”
回藥帳的路上,夕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下,天空呈現出深邃的藍紫色。
遠處傳來歸鳥的啼鳴,炊煙在暮色中嫋嫋升起。
“可敦,”鶯鶯突然仰起臉,眼睛在漸暗的天色中格外明亮,“等我長大了,也要當醫官,像你們一樣救人。”
顧浮雪蹲下身,將孩子摟入懷中:“好,我教你。”
“嘿嘿~我們都可以教你,”左芸竹聞聲走來,手中還捧著剛搗好的藥草,“就看你想學什麽?”
江紅鈺從藥架後探出頭:“對呀!我這身本事正愁找不到小徒弟呢。”
紫莞放下正在分揀的藥材,笑著湊過來:“你想學哪種?針灸還是方劑?”
落葵跑上前去拉住鶯鶯的手:“我也可以帶你認草藥和用途。”
鶯鶯眼睛亮晶晶的,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你們真好。”
“那是以後的日子隻會越來越好。”
“應該過不了多久可以解封了。”左芸竹伸了個懶腰,“這幾天新增病患越來越少。”
“是,”顧浮雪點頭,神色卻依然凝重,“但不能掉以輕心。疫情反複是常有事。”
“是,保證完成任務!”
眾人齊聲應道,語氣中帶著久違的輕鬆。
“好了,都回去睡覺。”顧浮雪拍拍手,“明天還有的忙。”
翌日清晨,疫區照例忙碌起來。
鶯鶯幫忙分藥、煎藥。
突然,她踉蹌一下,手中的藥包差點掉在地上。
“誒!小心!”
旁邊的落葵連忙扶住她:“鶯鶯怎麽了?”
“無事,”鶯鶯搖搖頭,“可能是累到了?”
顧浮雪正在給病人診脈,聞聲回頭:“怎麽回事?”
鶯鶯小臉有些發白:“感覺有點不舒服……”
“有點燒,”顧浮雪快步走來,伸手探向她的額頭,心頭一沉,“先回去休息。”
“好。”鶯鶯乖巧點頭,卻突然咳嗽起來,聲音嘶啞得讓人心驚。
顧浮雪對紫莞吩咐:“給鶯鶯熬一碗黃連解毒湯。”
“是。”紫莞立刻去準備。
眾人都沒太在意,隻當是鶯鶯累著了。
顧浮雪繼續檢查完所有病人,正準備回去看鶯鶯時。
左芸竹突然狂奔而來,臉色慘白如紙:“可敦!鶯鶯…鶯鶯快不行了!”
“什麽?”顧浮雪手中的銀針掉在地上,“怎麽會?剛才隻是發燒……”
“快去!”左芸竹幾乎拉著她走,“鶯鶯開始吐血了!”
顧浮雪提起裙擺衝向藥帳,心髒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帳外圍滿了人,個個麵色凝重。
紫莞跪在床邊,正在用帕子擦拭鶯鶯嘴角不斷湧出的黑血。
“讓開!”顧浮雪推開眾人撲到床前。
鶯鶯小小的身體在劇烈抽搐,臉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顧浮雪搭上她的脈搏,指尖下的跳動雜亂而微弱。
“不會這是疫病最凶險的症狀!”
“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厲聲問,手中銀針已經紮入鶯鶯的穴位。
“就…就在剛才。”芫華哭著說,“喝完藥突然就……”
顧浮雪腦中警鈴大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危急時刻,越不能自亂陣腳。
“是藥有問題?藥渣!對對對查藥渣!”
她眼神一凜:“藥渣呢?”
紫莞立刻端來藥罐,雙手微微發顫:“娘子,請看。”
顧浮雪仔細檢查殘渣,手指在草藥碎片中快速翻揀。
突然,她捏起一片看似甘草的藥材。
“這不是我藥方裏的!”她湊近聞了聞,臉色驟變,“這不是甘草,但極像甘草!”
帳內頓時一片死寂,隻能聽見鶯鶯痛苦的喘息聲。
“娘子,鶯鶯這症狀有點像中了雁喉散。”紫莞附耳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和秦娘子夫君中的差不多……”
“這……”顧浮雪心頭一緊,往奚王府方向去了,“難道是……”
“鶯鶯怕是無意中看到了些什麽,有人想殺人滅口。”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撞破什麽秘密?”
“娘子,我去找霞瀨懸。”紫莞說完,不等回應就衝出帳子。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藥帳中。
“立刻封鎖慈幼局!”顧浮雪聲音冷如寒冰,“任何人不得出入!元武!”
“在!”元武應聲而入。
“查今天所有接觸過藥棚的人。”顧浮雪眼中燃著怒火,“特別是動過鶯鶯藥罐的。”
“是!”元武領命而去。
顧浮雪立馬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白玉藥瓶,倒出一顆碧綠色的藥丸。
她小心翼翼撬開鶯鶯的嘴,將藥丸中化開,然後灌進她嘴裏。
鶯鶯不再吐血,呼吸漸漸平穩,卻依然昏昏沉沉地睡著。
“這碧清丹隻能一時壓製住,還是要找中了何毒。”
顧浮雪搭上鶯鶯的脈搏,眉頭越皺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