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筆蘸墨,筆尖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每一個符號都承載著千鈞重量。
墨跡幹透後,她重新藏好木簪,喚來親信侍衛圖哈。
“連夜送回王庭,務必親手交到可汗手中。”顧浮雪將木簪遞出,“若遇攔截,毀信保命。”
圖哈單膝跪地,將木簪貼身藏好:“誓死送達。”
顧浮雪站在帳外,目送那道黑影消失在天際線。突然一陣刺骨寒意襲來,她下意識裹緊外袍。
這不是夜風的溫度,而是從心底最深處湧上的冷。
“如果連慕執栩的親信部落都可能背叛,那這北狄王庭中,還有誰是可以信任的?”
“娘子,該休息了。”紫莞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為她披上外袍。
“還有十幾個重症患者等著我施針。”顧浮雪搖搖頭,轉身走向醫帳。
藥箱就放在桌案上,裏麵整齊排列著銀針和各種藥劑。
她伸手去拿,突然一陣天旋地轉,不得不扶住桌角才沒有摔倒。
“娘子!”芫華驚呼著衝過來。
“無事。”顧浮雪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
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因長時間勞累而蒼白幹裂,哪還有半點南梁貴女的優雅從容?
紫莞紅著眼眶:“再這樣下去……”
“百姓等不起。”顧浮雪打斷她,向門外走去。
剛邁出一步,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拉住了手腕。
“可敦,回去休息吧!”楚裏歌不知何時站在了帳門口,“您要是倒下了,這疫區誰來主持大局?”
左芸竹也從藥架後轉出來,手裏還捧著剛配好的藥:“我們這麽多醫官,不差您一個。”
“是呀!”楚裏歌鬆開顧浮雪的手腕,改為攙扶姿勢,“這不是可敦自己說的嗎?要休息好才能更好照顧病人。”
顧浮雪看著兩人關切的眼神,聲音有些啞:“你們……”
“回去吧!眼下都青黑一片了。”左芸竹不由分說推著她往寢帳走,“別太擔心了,病患慢慢在好起來。今早又有二十多人退燒了。”
她從袖中取出記錄冊,“您看,死亡率已經連續兩天下降了。”
楚裏歌順手提起藥箱:“赫連燼的祈福儀式很有效,百姓都安靜下來了。那幾個鬧事的也被元武關起來了,翻不出什麽浪。”
“不過倒是揪出條大魚,居然是奚王府管家的遠親。”
“噓……”
“哦~”
“好了,我回去還不行嗎。”顧浮雪終於妥協,走了兩步又回頭,“重症區那邊......”
“有我和芸竹守著。”楚裏歌拍拍胸口,“出半點岔子,您砍我腦袋。”
回到寢帳,顧浮雪隨便擦了把臉,歎了口氣,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躺倒在了床榻上。
毛皮褥子柔軟溫暖,帶著陽光和草藥的味道。
“你們也去休息吧。”她閉著眼吩咐,“今夜不會有事了。”
紫莞為她蓋好毯子,芫華則檢查了門窗插銷。
兩人吹滅燭火,悄步退到外間。
黑暗中,顧浮雪聽見她們極輕的對話。
“你睡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藥罐子煨在炭火上,隨時能取……”
“弓弩就掛在門後……”
聲音漸漸低下去。
顧浮雪翻了個身,疲憊如潮水般淹沒了意識。
她很快睡了過去,連日的疲憊如潮水般將她捲入深沉的夢鄉。
接下來的半個月,疫區像一架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
眾人忙忙碌碌,從清晨到深夜,藥棚的炊煙不曾間斷。
鶯鶯像隻小蝴蝶般穿梭其間,時而幫忙遞藥,時而給醫官們送水。
當氣氛凝重時,她總能用一個天真的問題或笨拙的動作逗笑所有人。
“可敦,這個藥為什麽是綠色的?”
“楚裏阿姐,你的頭發上沾了藥汁,像戴了朵花!”
“左大夫,你彎腰的樣子好像我家以前養的老山羊……”
重症病人逐漸好轉,證據也收集得越來越多。
顧浮雪將關鍵證物,那些軍用誘鼠藥和染血布條,秘密封存,隻等疫情穩定後帶回王庭。
這日傍晚,難得清閑片刻。
幾位醫官圍坐在藥棚旁,分揀著明日要用的藥材。
夕陽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飄著甘草和陳皮的香氣。
“你們覺得,我開個醫館怎麽樣?”左芸竹突然開口,手指編著藥繩,頭也不抬,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不錯,到時候多招些女醫。”楚裏歌眼睛一亮,轉向顧浮雪,“可敦覺得呢?”
顧浮雪正在研磨藥粉,聞言抬頭笑著:“可以呀!北狄缺的就是好醫館。”
江紅鈺湊過來:“我可以坐堂嗎?我正好沒地去。”
左芸竹笑起來,眼角泛起細紋:“紅鈺姐你來,我給你留位置。”
“就這麽說定了,不許反悔。”江紅鈺伸出小指要拉鉤。
“好。”左芸竹勾住她的手指,兩人相視一笑。
顧浮雪看著這一幕,悄悄拉過楚裏歌,走到稍遠處:“你家的事……”
“我知道,按你們想的來做,不用顧慮我。”楚裏歌表情一僵,隨即苦笑,聲音壓低,“除了阿母,其他人都早就投靠奚王了……”
“你想不想做部落首領?”顧浮雪單刀直入。
楚裏歌猛抬頭,眼中閃過震驚、渴望與不確定:“我…我可以嗎?”
“你看看涅剌部。”顧浮雪輕聲開口。
“你說的是涅剌昭首領?聽說她們還有一支女子軍隊。”楚裏歌眼前一亮,語氣中滿是嚮往。
“對。”顧浮雪點頭,“我看過你們部的資料,你那幾個兄長都不成器。”
楚裏歌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堅定:“如若可以,我願意。”
“好。”顧浮雪拍拍她的肩,“你先好好準備,等疫病結束,我安排一下。”
這時,芫華慌慌張張跑來:“娘子!鶯鶯她……”
顧浮雪心頭一緊:“何事如此驚慌?”
“她偷偷跟著送藥的人去了重症區!”芫華急得快哭出來,“等我們發現,她已經……”
顧浮雪鬆了口氣:“現在疫情沒這麽嚴重了,進去也沒事的。”
芫華急得跺腳:“鶯鶯她沒戴麵紗就進去了!”
“什麽?”顧浮雪臉色驟變,轉身就往重症區跑去。
風在耳邊呼嘯,心髒在胸腔裏狂跳。
“鶯鶯她纔多大,怎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