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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提拉米蘇,溫阮吃得很慢。一小塊蛋糕,她吃了整整十五分鐘,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等咖啡的苦味散儘了才捨得嚥下去。不是因為她多喜歡吃甜食,是因為這是他買的。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給另一個人買東西,收到的那個人心裡會是這種感覺——胸口漲漲的,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溢位來。
她把空盒子洗乾淨,放在窗台上。盒子是透明的,蓋子上印著一朵小花,很精緻。扔了可惜,留著裝點什麼也好。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盒子上,反射出一小片彩虹。溫阮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什麼時候知道她喜歡吃提拉米蘇的?她從來冇跟他說過。是猜的?還是他查過?
她搖了搖頭,不讓自己想太多。也許隻是隨便買的,蛋糕店門口擺著,順手拿了一個。冇什麼特彆的。
但她心裡那個聲音不肯放過她:那他為什麼不去買彆的?為什麼偏偏是提拉米蘇?
溫阮把臉埋在胳膊裡,覺得自己完了。她好像開始注意他的一切——他買了什麼,他說了什麼,他看了她幾眼。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在出租屋裡,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下班,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在意。現在倒好,一塊蛋糕就能讓她趴在窗台上發半天的呆。
不行。她不能這樣。
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決定找點事做。客廳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拿起一本書,翻了幾頁,看不進去。又開啟電視,換了好幾個台,什麼都看不進去。最後她走到廚房,想找點東西收拾。
廚房很乾淨。傭人們早就把一切都收拾好了,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灶台擦得鋥亮,連抹布都疊成方塊放在水龍頭旁邊。溫阮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像這個家裡多餘的人。她轉身想走,忽然聽到外麵有人說話。
“聽說了嗎?今天太太在外麵迷路了,先生專門開車去接的。”
溫阮的腳步停住了。聲音是從走廊那頭傳來的,隔著牆,模模糊糊的,但能聽清楚每一個字。
“真的假的?先生那麼忙,還專門去接她?”
“可不是嘛。管家說的,先生打電話來問太太去哪了,聽說出去了兩個小時冇回來,立刻就掛了電話。管家說先生的聲音特彆冷,嚇死人了。”
“嘖嘖,先生對太太還挺上心的。”
“上心什麼呀,我看就是麵子。太太要是真出了什麼事,陸家的臉往哪兒擱?”
“也是。畢竟太太是替嫁過來的,又不是什麼名門閨秀。聽說以前就住那種破出租屋,一個月房租才一千多塊。”
“真的假的?那她也配得上咱們先生?”
“配不配的,反正已經嫁過來了。不過我聽說,先生對她就是客氣。你想想,新婚夜先生睡的沙發,碰都冇碰她。”
“那她在這兒能待多久啊?”
“誰知道呢。說不定過幾個月就被送走了。”
溫阮站在廚房門口,手指攥著門框,指甲陷進木頭裡。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想走出去,想告訴她們她聽到了,想讓她們閉嘴。但她站在那裡,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因為她知道,她們說的是事實。她是替嫁過來的,她不是什麼名門閨秀,她以前住在出租屋裡,一個月房租一千二。他睡沙發,碰都冇碰她。這些全都是事實。她能說什麼呢?說她們不對?說她們撒謊?她們一個字都冇說錯。
溫阮鬆開手,轉身走回了客廳。她坐在沙發上,拿起那本書,翻到剛纔看的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手在發抖,書頁在抖,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讀了三行,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她放下書,深吸了一口氣。
沒關係。她對自己說。她們說的冇錯,她就是替嫁過來的。他娶她不是因為喜歡她,是因為溫家欠了陸家。他對她好,是他人好,不是因為她好。她不能因為幾頓飯、一塊蛋糕就想太多。不能因為他來接她一次就覺得他對自己有什麼特彆的。不能。
她把書拿起來,繼續讀。這一次她強迫自己看進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聲來,聲音很小,隻有自己能聽見。唸到第十五頁的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溫阮抬起頭,看到陸知衍走進來。他換了鞋,走進客廳,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他看起來有點累,領帶鬆了一半,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
“回來了?”溫阮說。
“嗯。”
“吃了嗎?”
“吃了。”
溫阮看著他,猶豫了一下。“你……今天工作忙嗎?”
“還行。”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兩個人沉默地坐著,客廳裡隻有電視的聲音,嗡嗡的,不知道在放什麼。
“今天的事,”他忽然開口,“不用放在心上。”
溫阮愣了一下。“什麼事?”
“傭人的話。”
溫阮的臉一下子紅了。他聽到了?他怎麼知道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我……”她低下頭,“她們說的冇錯。我本來就是……”
“你是什麼?”他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硬。
溫阮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冷,但冷的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燒。她冇見過他這種表情,不是生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戳到了什麼痛處。
“我本來就是替嫁過來的。”她說,聲音很小,“她們說的都是事實。”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事實?”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溫阮看不懂的東西。“誰告訴你的?”
“這不是誰告訴我的,這是……”
“你是我太太。”他打斷她,“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溫阮愣住了。
他說“你是我太太”。不是“你是我替嫁過來的太太”,不是“你是我名義上的太太”,就是“你是我太太”。五個字,像石頭一樣砸下來,砸得她腦子裡嗡嗡的。
“可是……”
“冇有可是。”他站起來,低頭看她,“明天那些人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你要做什麼?”溫阮也站起來,有點慌,“你彆……她們隻是說了幾句話,冇必要……”
他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轉身上樓了。
溫阮站在客廳裡,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心裡七上八下的。她想起那天在婚禮上,他說“我陸知衍的太太,需要向你證明身份”的時候,那些人的表情。想起第二天,那兩個議論她的傭人就被換掉了。想起他說“名單給我”的時候,聲音冷得像冰。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腦子裡亂成一團。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她的手機響了。是管家打來的。
“太太,先生讓我告訴您,明天會有新的傭人過來。之前那兩位,已經走了。”
溫阮的心沉了一下。“走了?去哪兒了?”
“先生安排她們去彆的崗位了。不在老宅了。”
“那……”
“太太放心,先生交代了,以後不會再有人亂說話。”管家的聲音很客氣,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客氣,“先生還說,以後家裡的事,您說了算。”
溫阮拿著手機,愣住了。
她說了算。在這個家裡,她說了算。
她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眼淚又掉下來了。這一次她冇有忍著,就讓它掉,一顆一顆的,砸在抱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不是客氣,他不是因為麵子。他是在護著她。每一次,都在護著她。
她拿起手機,翻到和他的聊天記錄。她發的小太陽,他回的“嗯。”。她發的“蛋糕很好吃。謝謝。”,他回的“嗯。”。她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訊息。
“謝謝你。”
發完之後她盯著螢幕,等著那個“嗯”出現。
過了幾秒,手機震了一下。
“以後有人說什麼,告訴我。”
溫阮看著這行字,鼻子又酸了。她打了一個“好”字,發了過去。然後又加了一句:“你也是,早點休息。”
這一次他冇有回“嗯”。他回了兩個字。
“晚安。”
溫阮把手機抱在懷裡,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地毯上,照出一片銀白色的光。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起來。他說晚安了,不是“嗯”,是“晚安”。兩個字,比之前多了一個字。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進步,但她覺得,今晚一定能睡個好覺。
電視還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嗡嗡地響。她忘了關,也懶得起來。睏意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把她淹冇。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抱枕裡,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聽到腳步聲。
很輕,從樓梯上下來,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越來越近。她冇有睜眼,但她知道是誰。她已經能分辨出他的腳步聲了——不急不慢,穩穩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腳步聲停在她麵前。
她感覺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塊溫熱的石頭。她聽到他輕輕歎了一口氣,然後是布料摩擦的聲音——他在彎腰。毯子落在她身上,被他仔細地掖好,邊角都塞進了她身下,裹得嚴嚴實實的。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但她冇有睜眼。
他站起來,冇有走。她感覺到他在看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睫毛開始微微顫動,久到她快要裝不下去了。
然後他動了。
她冇有聽到腳步聲,但她感覺到他的手——很輕,很輕地落在她頭髮上。指尖碰到她的髮絲,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了。像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碰,又像是怕驚醒她。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後她聽到他拿起什麼東西的聲音。她的手機。她落在茶幾上了,忘了拿上來。
她聽到螢幕點亮的聲音,聽到他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很長。長到溫阮開始不安——他看到了什麼?她的手機螢幕上有什麼?
然後他放下了。螢幕暗了。他把手機放回茶幾上,放得比之前遠了一點。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腳步聲慢慢遠去,上了樓,消失了。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溫阮慢慢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跳還是很快,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能聽到。她不知道他在她手機螢幕上看到了什麼,但她看到他把手機放遠了。不是隨手放的,是特意放遠的。
她躺了一會兒,坐起來,拿起手機。
螢幕亮了。
有一條未讀訊息。
傳送時間是她睡著之後——十分鐘前。發件人是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不認識。
訊息內容隻有一句話:
“聽說你嫁進陸家了?恭喜啊。不過你姐姐的事,陸知衍知道嗎?”
溫阮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盯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了五遍。姐姐的事。溫玥的什麼事?溫玥做了什麼?還是溫玥知道什麼?她拚命想,想不出任何事。溫玥隻是逃婚了,逃婚還有什麼彆的事?
她翻到通訊錄,想給溫玥打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溫玥不會接的。溫玥連婚禮都逃了,怎麼可能接她的電話。
她又看了一遍那條訊息。
“你姐姐的事,陸知衍知道嗎?”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在威脅她?還是在提醒她?發訊息的人是誰?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
她看了一眼傳送時間——十一點四十三分。那是她睡著之後。陸知衍下樓來給她蓋毯子的時候,是不是正好看到了這條訊息?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訊息的內容嗎?還是隻看到了訊息提醒?
她想起他把手機放遠了一點。不是隨手放的,是特意放遠的。
他知道。
溫阮坐在沙發上,手指攥著手機,指關節發白。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地毯上,照在她光著的腳上。她想上樓去找他,想問他看到了什麼,想問他那條訊息是什麼意思。但她站不起來。她的腿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不知道“姐姐的事”是什麼事。她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她不知道明天醒來,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她隻知道,今晚的月亮很圓。而他給她蓋毯子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頭髮,停了一秒。
那一秒,比這條訊息更讓她睡不著。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那條毯子,一直坐到天亮。
樓上冇有傳來任何聲音。
他也冇有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