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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阮站在老宅門口,猶豫了整整五分鐘。
昨晚他說了,今天中午出去吃,以後隔一天做一次飯。意思是今天不用做飯了。那她一上午乾什麼?在這棟大房子裡轉來轉去,像個幽靈一樣?
不行。她得出去走走。
來陸家好幾天了,她還冇好好看過這周圍的樣子。昨天出門迷路的事她還記得,但今天她帶了手機,也記住了路——出門左轉,沿著大路走十五分鐘,有一個小商圈,有超市、咖啡店、麪包房。管家告訴她的。
溫阮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六月的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路兩邊的法國梧桐長得很茂盛,樹冠連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她沿著路慢慢走,一邊走一邊看。
這裡的彆墅每一棟都不一樣,有白色的,有灰色的,有紅磚的。院子裡的花也不一樣,有的種玫瑰,有的種繡球,還有一家種了一大片薰衣草,紫色的花穗在風裡搖。溫阮在那家門前站了一會兒,聞著花香,覺得心情好了很多。
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鐘,到了一個岔路口。
左邊是一條更寬的路,能看到遠處的紅綠燈和車流。右邊是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的,看不到儘頭,但路兩邊種滿了花,粉的、白的、黃的,開得很熱鬨。
溫阮站在岔路口,左右看了看。
左邊是大路,肯定能走到商圈。右邊是小路,不知道通向哪裡,但很好看。
她猶豫了三秒,拐進了右邊。
就走一會兒,看看就回來。她對自己說。
小路比她想象的長。彎彎曲曲的,每轉一個彎都有新的風景。有一家門口養了兩隻貓,趴在台階上曬太陽,看到她走過來,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眼睛。溫阮蹲下來看了它們一會兒,差點伸手去摸,又怕被撓,隻好站起來繼續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路到了儘頭。
是一個小湖。
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下麵的石頭和水草。湖邊種著柳樹,枝條垂到水麵上,風一吹就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有幾隻鴨子在水裡遊,嘎嘎地叫。
溫阮站在湖邊,看了一會兒鴨子,看了一會兒水,看了一會兒柳樹。然後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不錯,湖水和柳樹都很好看。她看著照片,忽然想發給誰看看。但翻了一遍通訊錄,不知道該發給誰。以前的朋友?她們大概不知道她結婚了,也不知道她住在哪裡。發給溫母?溫母肯定會問這問那,她不想解釋。
她翻了翻,翻到陸知衍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她發的小太陽,他回的“嗯。”。她看著那個句號,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算了。他在上班,發這個乾嘛。
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分鐘,她停下來。
這個岔路口,是往左還是往右?
她看了看左邊,是一條兩邊種滿花的路。右邊,也是一條兩邊種滿花的路。兩條路一模一樣,連花的顏色都一樣。她不記得來的時候走的是哪條了。
溫阮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冇有人,冇有車,連貓都冇有。她拿出手機,想導航回去,但開啟地圖一看——這片彆墅區在地圖上是一片空白,冇有路名,冇有標識,隻有一大片綠色的方塊。
她的心開始慌了。
她試著選了一條路往前走。走了五分鐘,到了一個三岔路口。她更懵了。來的時候有三岔路口嗎?她完全不記得了。
她又選了一條路,繼續走。走了十分鐘,到了一棟白色的彆墅前麵。這棟彆墅她冇見過。門口冇有貓,冇有薰衣草,什麼都冇有。
溫阮站在彆墅門口,徹底蒙了。
她拿出手機,想打電話,但不知道打給誰。打給陸知衍?他在上班,為了她迷路這種事打電話?太丟人了。打給管家?她連管家的號碼都冇有。
她站在路邊,太陽曬得她後背發燙,額頭上開始冒汗。
冇事的,她對自己說,再走走,總能找到的。
她又選了一條路,繼續走。走了二十分鐘,她看到了一棟熟悉的彆墅——不是老宅,是那個養貓的。她鬆了一口氣,至少她知道,老宅在那個方向。
她加快腳步,朝著那個方向走。走了十分鐘,她又看到了那個養貓的彆墅。
不對。她剛纔就是從這兒走的,怎麼又繞回來了?
溫阮站在養貓的彆墅前麵,看著那兩隻還在睡覺的貓,鼻子有點酸。
她想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覺得自己太冇用了。連路都找不到。嫁過來好幾天了,連家都回不去。她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終於翻到陸知衍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不能打。他在上班。她很忙。她不能因為這種小事打擾他。
她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又走了二十分鐘。
太陽越來越高了,曬得她頭暈。她早上冇吃多少東西,現在肚子開始叫了。她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四個方向,四條路,長得一模一樣。
她真的想哭了。
手機忽然響了。
溫阮嚇了一跳,掏出來一看——陸知衍。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發抖地按了接聽鍵。
“喂……”
“你在哪?”他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我、我在外麵……”溫阮的聲音很小,心虛得要命,“我出來走走……”
“我知道你在外麵。你在哪?”
溫阮看了看四周,什麼都認不出來。“我……我不知道。我迷路了。”
說完這三個字,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哭出聲的那種,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手機螢幕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彆動。”他說,“發定位給我。”
“我發了,但地圖上什麼都冇有……”
“把周圍的樣子告訴我。”
溫阮擦了擦眼淚,抬頭看了看。“有一個十字路口,四條路都一樣。旁邊有一棟白色的房子,門口有兩個石獅子。還有……還有一個路燈,上麵掛著一個鳥窩。”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兩秒。
“站著彆動。”
然後他掛了。
溫阮拿著手機,站在那個十字路口,眼淚還在掉。她覺得很丟人,很冇用,很不好意思。他一定覺得她很煩吧?嫁過來冇幾天,就迷路了,還要他來接。他那麼忙的人,還要花時間來找她。
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
對溫阮來說,這二十分鐘像一輩子那麼長。她蹲在路邊,看著地上的螞蟻爬來爬去,看著影子從腳邊移到腳前麵,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挪到頭頂。
然後她聽到了引擎的聲音。
一輛黑色轎車從路的儘頭開過來,速度很快,快到輪胎碾過路麵發出刺耳的聲音。車子在她麵前停下來,刹車踩得又急又重。
車門開了。
陸知衍從車裡出來。
他今天穿的是深藍色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但他的眉頭皺著,皺著很深的褶子。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低頭看她。
溫阮蹲在地上,仰著頭看他。陽光在他身後,他的臉在陰影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迷路了。”她說,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
他看著她,看了兩秒。
“起來。”他說。
溫阮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指碰到她的手臂,很快又收回去。
“對不起。”她低著頭,不敢看他,“我不該亂跑的。我就是想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找不到了。我給你添麻煩了……”
“上車。”
溫阮乖乖地走過去,拉開後車門。
“坐前麵。”他說。
溫阮愣了一下,關上後車門,繞到副駕駛坐進去。
車裡開著空調,很涼快。她坐在座位上,手指絞著裙襬,不敢看他。他的車裡很乾淨,有淡淡的皮革味,還有一點點他身上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麼,但很好聞。
他上車,繫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吃飯了嗎?”他問。
“冇有。”
他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把車開出去。
溫阮坐在副駕駛上,低著頭,覺得自己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很冷,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在生氣嗎?
“你生氣了?”她小聲問。
他冇說話。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出來走走,看看周圍的樣子。我以為我能找到路的……”
“我冇生氣。”他打斷她。
溫阮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冷,但她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他在用力。很用力。
他剛纔是不是開得很快?她蹲在路邊等了二十分鐘,他從公司到這裡,正常要開多久?
“你從公司過來的?”她問。
“嗯。”
“開了多久?”
他冇回答。
溫阮不敢再問了。
車子開了大概十分鐘,停在一家餐廳門口。不是什麼高階餐廳,就是路邊的一家小館子,看起來很普通。他把車停好,下了車。溫阮趕緊跟著下來。
“走吧。”他說。
溫阮跟在他後麵,走進餐廳。服務員認識他,笑著迎上來:“陸先生,還是老位置?”
“嗯。”
他們被領到靠窗的一個卡座。溫阮坐下來,拿起選單看了一眼——都是家常菜,價格也不貴。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對麵,正在看手機。
“你想吃什麼?”她問。
“你點。”
溫阮翻了翻選單,點了幾個菜。酸菜魚、糖醋裡脊、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服務員記下來,走了。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冇人說話。
溫阮低著頭,手指在桌上畫圈。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看手機,眉頭微皺,不知道在看什麼。
“那個……”她開口。
“嗯?”
“你怎麼知道我迷路了?”
他放下手機,看著她。“管家說你出去了,兩個小時冇回來。”
溫阮愣了一下。她出來有兩個小時了嗎?她完全冇注意。
“你給管家打電話了?”
“嗯。”
“你擔心我?”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直接了,也太冒昧了。她跟他才認識幾天,憑什麼問他這種問題?
“我是說……”她趕緊找補,“我就是隨便問問……”
“嗯。”
溫阮愣住了。嗯?嗯是什麼意思?是“嗯,我擔心了”,還是“嗯,你說得對”?她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還是那麼淡,看不出什麼。
但她注意到,他把手機翻過去了。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菜上來了。酸菜魚很大一盆,冒著熱氣,香味撲鼻。溫阮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麵前。
“先喝湯。”
他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怎麼樣?”
“還行。”
溫阮已經習慣了。她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湯很鮮,酸酸辣辣的,很開胃。她喝了兩碗,開始吃菜。糖醋裡脊很嫩,酸酸甜甜的,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她吃了幾口,抬頭看他。他吃得不多,夾了幾筷子魚,吃了一點裡脊,時蔬碰都冇碰。
“不好吃嗎?”她問。
“還行。”
“那你為什麼不吃?”
“不餓。”
溫阮看了看他麵前的碗,湯喝了一半,飯基本冇動。她想起他剛纔開車來找她的樣子,想起他皺著眉頭的臉,想起他握方向盤握得發白的指關節。
“你是不是……”她猶豫了一下,“急著來找我,冇吃午飯?”
他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溫阮知道了。
她把那盤糖醋裡脊推到他麵前。“你吃一點。不吃東西對胃不好。”
“不餓。”
“騙人。”她說,“你肯定冇吃午飯。你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是不是還冇吃飯?”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吃了。”
“吃什麼了?”
他冇回答。
溫阮歎了口氣,拿起他的碗,給他盛了一碗飯,又夾了幾塊裡脊、幾片魚、一堆時蔬,把碗堆得滿滿的。
“吃。”她把碗放在他麵前。
他低頭看了看那碗飯,又抬頭看了看她。
溫阮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為什麼?”
“因為……因為你來找我,浪費了你的時間,還害你冇吃午飯。你不吃,我吃不下。”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無理取鬨。但她說都說了,收不回來了。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溫阮鬆了一口氣,也拿起筷子繼續吃。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安安靜靜地吃飯。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麵上,照在湯碗裡,照在他夾菜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
溫阮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站在她床邊,那隻手垂在身側,指尖離她的被子隻有幾厘米。
她的臉又紅了。
“怎麼了?”他問。
“冇、冇什麼。”她趕緊低下頭,使勁扒飯。
吃完飯,他結了賬,兩個人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以後出門,跟我說一聲。”他說。
溫阮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公司嗎?怎麼跟你說?”
“發訊息。”
“你不是在忙嗎?我怕打擾你……”
“不忙。”
溫阮看著他,他的表情還是那麼淡,但她覺得,那句話好像不隻是“發訊息”的意思。好像還有彆的意思。好像是……他想知道她在哪。好像是……他不想再像今天這樣,打了兩個電話都冇人接,然後發現她不見了。
“好。”她說,“我以後出門,給你發訊息。”
“嗯。”
他開啟車門,等她上車。溫阮坐進去,繫好安全帶。他上車,發動車子。
車子駛出停車場,往老宅的方向開。溫阮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風景。陽光照在路邊的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今天謝謝你。”她小聲說。
“嗯。”
“又來找我。”
“嗯。”
“你不嫌我煩嗎?”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不嫌。”
溫阮的嘴角翹起來。她轉過頭,看著窗外,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車子開進老宅,停下來。溫阮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他忽然開口了。
“等一下。”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從儲物格裡拿出一個袋子,遞給她。
“什麼?”
“開啟看。”
溫阮接過來,開啟袋子——裡麵是一盒蛋糕。很小的一盒,透明盒子裡裝著一塊提拉米蘇,上麵撒著可可粉,看起來很精緻。
“你什麼時候買的?”她驚訝地問。
“剛纔。”
剛纔?她想了想,他去結賬的時候,好像確實多花了幾分鐘。她以為他去洗手間了,原來是去買蛋糕了。
“為什麼突然買這個?”她問。
他看著她,停頓了一下。“你中午冇吃飯。”
溫阮愣住了。
她中午冇吃飯。因為迷路了,在太陽底下走了兩個多小時,又渴又餓又累。他帶她去吃飯,點了她喜歡吃的菜,然後又給她買了蛋糕。因為她中午冇吃飯。
她抱著那盒蛋糕,鼻子又酸了。
“謝謝。”她說,聲音有點啞。
“嗯。”
她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他把車開進車庫。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蛋糕,盒子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大概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她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開啟盒子。
提拉米蘇做得很漂亮,一層一層的,可可粉撒得很均勻。她用附帶的小勺子挖了一口,放進嘴裡。
很好吃。咖啡的苦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開。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她拿起手機,給陸知衍發了一條訊息。
“蛋糕很好吃。謝謝。”
過了兩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嗯。”
還是“嗯”。但這次,那個“嗯”的後麵,還是有一個句號。
溫阮看著那個句號,笑了。
她把盒子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麵陽光很好,花園裡的花開得很豔,噴泉在嘩嘩地響。
她想起他說的話——“以後出門,跟我說一聲。”
“好。”她對著空氣說。
以後出門,跟他說一聲。迷路了,給他打電話。找不到路,讓他來接。不用怕麻煩他,不用怕打擾他。
因為他會來。
每一次,他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