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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阮發現，陸知衍有個習慣——不管她做什麼，他都會配合。
她做了飯，他就吃。她說了晚安，他就“嗯”。她出門忘了帶手機，他就會來找。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看都很小，但加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冬天的熱水袋，不燙，但抱著就不想鬆手。
但她不敢多想。
他隻是客氣。她對自己說。換任何一個人住在這裡，他也會這樣。他就是這樣的人，表麵冷，但骨子裡教養好。不是因為是她，是因為他就是他。
溫阮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繼續翻手機上的菜譜。
自從昨天那頓飯被他吃光之後，她好像找到了一個目標——做飯。不是為了討好誰，就是……想做。以前在出租屋裡，她每天累得要死，回家隻想躺著，根本冇心思做飯。現在有大把的時間，有寬敞的廚房，有現成的食材，不做點什麼總覺得浪費。
而且，他好像真的會回來吃。
想到這裡，溫阮的手指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上午十點半。昨天他就是這個時間回來的。今天呢？還會回來嗎？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了廚房。
今天做紅燒魚。魚是早上讓管家幫忙買的，很新鮮，鱗片在光下閃著銀光。她照著視訊裡的步驟，先把魚煎到兩麵金黃，再放蔥薑蒜爆香，加醬油、糖、料酒，小火慢燉。廚房裡很快就瀰漫著香味，比她昨天做的排骨香多了。
她還做了蒜蓉西蘭花和紫菜蛋花湯。西蘭花焯水的時候加了一點鹽，顏色翠綠翠綠的，看著就有食慾。湯裡打了一個雞蛋，蛋花散開，像一朵一朵的小雲彩。
三菜一湯擺上桌，賣相比昨天好多了。
溫阮站在餐桌前，看了看牆上的鐘——十一點四十。她猶豫著要不要給他發個訊息，告訴他今天也做了飯。但又覺得太刻意了。萬一人家本來就冇打算回來吃呢？她發訊息過去，好像在催他一樣。
算了。她坐下來，拿起筷子，自己先吃。
魚做得不錯，肉質很嫩，味道也進去了。她滿意地點點頭，又夾了一塊。正吃著，門口傳來皮鞋的聲音。
溫阮抬起頭，正好看見陸知衍走進餐廳。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色襯衫，冇打領帶，袖口捲了兩圈，露出一截手腕。比昨天看起來隨意一些，但那種疏離感還在。他看到她在吃飯，腳步頓了一下。
“你、你又回來了？”溫阮嘴裡還含著魚，說話含含糊糊的，趕緊嚥下去，差點噎著。
他看了她一眼：“會議取消了。”
溫阮忍住笑。昨天會議取消，今天會議又取消。陸氏集團的會議怎麼天天取消？她冇敢問，隻是站起來去給他盛了一碗飯。
“我做了紅燒魚，你嚐嚐。”她把飯遞過去，又加了一句，“今天應該比昨天好吃。”
他接過來，在對麵坐下。
溫阮緊張地看著他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他嚼了兩下，麵無表情。
“怎麼樣？”
“還行。”
溫阮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是“還行”。上次說“還行”，他吃了三碗飯。這次不知道能吃多少。
她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餘光一直瞄著他。
他吃魚的速度不慢。一塊接一塊，魚肚子上的肉被他夾走了大半。魚頭他冇碰，魚尾巴也冇碰，就挑中間最好的部分吃。溫阮注意到，他夾菜的時候會先把筷子在碗邊蹭一下，把多餘的醬汁蹭掉，然後才放進嘴裡。動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
一盤魚，他吃了大半。西蘭花也見了底，湯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溫阮看著空了大半的盤子，心裡美得不行。麵上不動聲色，但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怎麼樣，今天的是不是比昨天好？”她忍不住問。
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嗯。”
溫阮等著他說更多，但他就說了這一個字。嗯。嗯是什麼意思？是“嗯，比昨天好”，還是“嗯，差不多”？她猜了半天猜不出來，乾脆直接問：“好吃嗎？”
“還行。”
溫阮深吸一口氣，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算了。他吃了大半盤魚，這就是答案。她告訴自己，這個人就是話少，不是故意氣她。
她站起來收拾碗筷，他忽然開口了。
“明天想吃什麼？”
溫阮愣了一下：“啊？”
“明天中午。”他看著她，語氣很平淡，像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想吃什麼？”
溫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是在問她明天想吃什麼？還是……在告訴她明天他還會回來吃？
“我、我都可以。”她說，“你想吃什麼？我做。”
他沉默了一會兒。“魚。”
“今天不是剛吃過魚嗎？”
“好吃。”
溫阮愣住了。
好吃。他說好吃了。不是“還行”，是“好吃”。
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根。她低下頭，假裝收拾碗筷，不敢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那、那我明天還做魚。”她說，聲音有點抖。
“嗯。”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溫阮抬起頭，看到他轉身要走，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溫阮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一片空白。她隻是不想讓他這麼快就走，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她憋出一句：“你中午不睡一會兒嗎？沙發……我是說，你可以在樓上睡。”
他看著她，看了兩秒。
“不用。”他說，“公司有事。”
“哦……”溫阮低下頭，有點失落，“那你晚上回來吃嗎？”
“回。”
就一個字。但溫阮覺得夠了。她點點頭，嘴角又翹起來了。“那我晚上多做幾個菜。”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很輕，輕到她以為是錯覺。然後他轉身走了。
皮鞋聲漸漸遠去，溫阮站在餐桌前，抱著那個空盤子，笑得像個傻子。
他說好吃了。他說晚上回來吃。她抱著盤子轉了一圈，差點哼出歌來。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趕緊停下來，清了清嗓子，裝作什麼都冇發生的樣子走進廚房。
傭人們在廚房裡忙著，看到她進來，都看了她一眼。有一個年輕的傭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被她旁邊的同事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溫阮假裝冇看到，把盤子放進水槽裡。“我來洗就行，你們忙你們的。”
“太太，這些我們來就好……”管家走過來。
“冇事，我自己來。”溫阮開啟水龍頭，擠了點洗潔精，“我閒著也是閒著。”
管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退到了一邊。溫阮低著頭洗碗，耳邊傳來傭人們小聲說話的聲音。
“太太人挺好的。”
“是啊，比傳說中的好多了。”
“先生好像也挺喜歡她的，中午都回來吃飯了。”
“可不是嘛，以前先生中午從來不回來的。”
溫阮的手頓了一下。
以前中午從來不回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傭人早就散了，各忙各的去了。她轉過來，繼續洗碗，心裡卻翻來覆去地想那句話。
以前中午從來不回來。那這兩天呢？會議真的取消了嗎？還是……專門回來的？
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不可能。她對自己說。他那麼忙的人，怎麼可能專門為了吃頓飯回來？肯定是會議真的取消了。就是湊巧。
但她心裡那個聲音不肯放過她。
那明天呢？明天的會議也會取消嗎？
她關掉水龍頭，把盤子擦乾放好，站在廚房裡發了會兒呆。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
他說“好吃”了。這就夠了。
下午，溫阮在客廳裡看書。
她翻了好幾頁，一個字都冇看進去。腦子裡全是他說的那些話——“好吃”“回”“明天想吃什麼”。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首單曲迴圈的歌。
她翻了個身，把書蓋在臉上。
不行，不能這樣。她才嫁過來兩天，就開始在意他說什麼了？這不對。她隻是……隻是感激他對她好。對，就是感激。他護著她，給她準備衣服，吃她做的飯，她感激他，這是正常的。不是彆的什麼。
她把書從臉上拿下來，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拿起手機。
她翻到和他的聊天記錄。隻有兩條訊息。她發的“早安”，他回的“嗯”。她盯著那個“嗯”看了很久，手指在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掉。
最後她隻發了一個表情。一個小太陽的emoji。
發完她就後悔了。這算什麼？早安不說早安，發個小太陽？他會不會覺得她很奇怪？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上，不敢看。
過了大概五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她翻過來一看——
“嗯。”
還是一個“嗯”。但這次，那個“嗯”的後麵，多了一個句號。
溫阮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很久。他以前發“嗯”從來不加句號的。這次加了。是手滑還是……她不知道。但她覺得，這個句號好像在說“收到了”或者“知道了”或者“我也在想你”——不，最後一個不是，她想多了。
她把手機抱在懷裡，在沙發上滾了一圈。
完了。她好像有點不對勁。
她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拿起書繼續看。這一次她強迫自己看進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第十五頁的時候，終於進入狀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門口有動靜。
她抬起頭，看到陸知衍走進來。天早就暗了，客廳裡隻開了沙發旁邊的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在他走過來的路上。
“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自然，像說了很多次一樣。
“嗯。”他換了鞋，走進來，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
“你吃飯了嗎？”
“冇有。”
“那我去做飯。”她站起來，往廚房走。
“不急。”他在後麵說。
溫阮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看起來有點累。領帶鬆了一半，掛在脖子上，襯衫的領口微敞。客廳的光照在他臉上，五官的陰影很深。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進了廚房。
今晚她做了紅燒魚、番茄炒蛋、清炒時蔬、冬瓜排骨湯。魚是照著中午的做法做的，比中午多放了一點糖，因為他好像喜歡吃甜的——中午那盤魚他吃得最多的部分是魚肚子，那裡肉最嫩，醬汁也最甜。
番茄炒蛋她放了一點糖，炒得嫩嫩的。時蔬是空心菜，蒜蓉的，很清爽。湯燉了一個多小時，冬瓜都燉爛了，排骨一碰就脫骨。
四菜一湯端上桌，她叫他吃飯。
他走過來，在餐桌前坐下。溫阮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麵前。“先喝湯，暖暖胃。”
他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怎麼樣？”
“還行。”
溫阮早就習慣了。她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來慢慢喝。
他喝了兩碗湯，開始吃菜。紅燒魚他依然吃了大半，番茄炒蛋也吃了不少，空心菜倒是吃得不多。溫阮注意到他隻夾了兩次空心菜，第三次筷子伸過去又縮回來了。
“不愛吃空心菜？”她問。
“嗯。”
她記住了。不愛吃空心菜。她在心裡的小本本上記下來。
吃完飯，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明天中午，不用做太多。”他說，“兩個菜就夠了。”
“為什麼？”
“吃不完。”
溫阮看了一眼桌上的盤子——魚隻剩一個頭，番茄炒蛋見了底，空心菜剩了大半，湯也喝完了。這叫吃不完？
“那你想吃什麼？”她問。
“魚。”
“又是魚？”
“嗯。”
溫阮忍住笑。“好，明天還做魚。那晚上呢？”
“隨便。”
“那你愛吃什麼？”
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都行。”
溫阮歎了口氣。這個人，問他愛吃什麼，他說“都行”。問他好不好吃，他說“還行”。問他回不回來吃，他說“嗯”。跟他說話，像是在擠牙膏，擠一點出來一點。
但她發現，她早就習慣了。
甚至覺得有點可愛。
“那我看著做吧。”她站起來收拾碗筷，“你先去休息。”
他站起來，冇有走，而是站在旁邊看著她收碗。
溫阮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了？”
“明天，”他說，“中午我去接你。”
“接我？去哪兒？”
“出去吃。”
溫阮愣住了。“為什麼？我做的不合胃口嗎？”
“不是。”他看著她，停頓了一下，“你天天做飯，太累了。”
溫阮的手停在半空中，端著一個盤子，整個人都愣住了。
太累了。他說太累了。
她做了兩天飯，他就覺得她太累了。
她的鼻子忽然有點酸，趕緊低下頭，假裝擦桌子。“不累，我喜歡做飯。”
“明天出去吃。”他的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以後隔一天做一次。”
“可是……”
“就這樣。”
他轉身走了。
溫阮站在餐桌前，端著那個空盤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拚命忍著，不讓它掉下來。但鼻子酸得要命，酸到她不得不仰起頭，使勁眨眼睛。
他不想讓她太累。他注意到了她在做飯，注意到了她每天在廚房裡忙活一個多小時。他什麼都知道。
這個人，話那麼少，但什麼都知道。
溫阮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她低下頭，把盤子摞好，端進廚房。
路過客廳的時候，她看到他已經上樓了。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她站在廚房裡，開啟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她低著頭洗碗，洗了很久。
不是因為盤子多。
是因為她怕一停下來，就會想太多。
想他為什麼專門回來吃飯，為什麼說“好吃”，為什麼怕她太累。想他今天發的那個帶句號的“嗯”，想他站在她床邊看她的那個晚上。
她想太多了。她知道。
但她控製不住。
洗完碗，溫阮上樓。經過他的書房時，門開著一條縫，裡麵亮著燈。她聽到他打電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冷，跟和她說話時完全不一樣。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輕輕走開，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她又拿起手機。
翻到和他的聊天記錄。他發的“嗯。”，她發的小太陽。她盯著那個小太陽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好幼稚。
但她冇有刪。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聽著走廊裡的動靜。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書房的門開了，他的腳步聲經過她的房間，停了一下。
隻有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走，進了旁邊的房間。
門關上了。
溫阮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她在心裡說。
這一次，她冇有聽到迴應。
但她覺得，沒關係。
因為明天，他還會回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