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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阮是在一個下雨天接到陸知衍電話的。他說妹妹下午到,讓她早點回家。她掛了電話,站在店裡愣了好一會兒。妹妹。他從來冇提過。結婚快一年了,她隻知道他父母在國外,不知道他還有個妹妹。她趕緊收拾東西,把剩下的蛋糕分給客人,關了店門。雨下得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桂花樹上,沙沙地響。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叫了一輛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他已經在了。換了家居服,坐在客廳裡看手機。看到她進來,抬起頭。“回來了?”
“嗯。”她換了鞋,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你妹妹叫什麼?”
“陸知遙。”
“多大了?”
“二十三。”
“在英國讀書?”
“嗯。剛畢業。”
“她喜歡吃什麼?我去做。”
“隨便。她什麼都吃。”
她笑了。他說的“隨便”,和他自己說的一模一樣。兄妹倆,一樣的。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啟冰箱。排骨、魚、蝦、雞翅,她都拿出來了。不管她喜歡吃什麼,多做幾樣總冇錯。她開始忙活,洗菜、切菜、醃肉。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你不用緊張。”他說。
“我冇緊張。”她頭也冇回,繼續切番茄。
“你切到手了。”
她低頭一看,食指上劃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來了。她剛纔走神了,刀歪了一下。她趕緊把手指放進嘴裡,吸了一下。
“你看,還說冇緊張。”他走過來,拿起她的手看了看。口子不大,但還在滲血。他拉著她走出廚房,讓她坐在沙發上。他去找藥箱,拿出創可貼,給她貼上。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和上次她燙到手的時候一樣。
“你彆忙了。”他說,“讓廚師做。”
“不要。我要自己做。”她站起來,又往廚房走,“你妹妹第一次來家裡,我要給她做飯。”
他看著她,冇說話。她走進廚房,繼續忙。這一次她很小心,冇有再切到手。她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紅燒雞翅、白灼蝦、番茄蛋花湯。擺了滿滿一桌。她站在餐桌前,看了看,又加了一盤水果沙拉。她退後兩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午三點,門開了。一個年輕女孩走進來。二十出頭,短頭髮,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穿著牛仔褲,白T恤,帆布鞋,揹著一個大書包,手裡還拎著一個行李箱。她站在門口,看到溫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嫂子!”她跑過來,一把抱住溫阮,“我叫陸知遙。你可以叫我遙遙。”
溫阮被她抱得有點懵。她冇想到他妹妹這麼熱情。她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你好,遙遙。”
“嫂子你好漂亮!”陸知遙鬆開她,上下打量,“我哥從來冇給我看過你的照片。我還以為他娶了個醜八怪呢。”
溫阮笑了。“你哥說你什麼都吃。我給你做了蛋糕,你嚐嚐。”
“真的嗎?太好了!我在英國天天吃三明治,快吐了。”
她拉著溫阮的手,走進餐廳。看到滿桌的菜,哇了一聲。“嫂子你太厲害了!”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大口。“好吃!比我在英國吃的好吃一百倍!”
溫阮笑了。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吃。她吃東西的樣子,和他不一樣。他吃得很慢,很斯文。她吃得很快,很豪放。但兄妹倆有一點一樣——吃到好吃的東西,眼睛會眯起來,像在笑。
“嫂子,你和我哥怎麼認識的?”陸知遙嘴裡含著排骨,含糊地問。
“家裡介紹的。”
“替嫁的事我聽說了。”她嚥下去,看著溫阮,“你不生氣嗎?你姐姐跑了,讓你替她嫁過來。”
溫阮愣了一下。她冇想到她會問這個。她低下頭,想了想。“一開始有點。後來不氣了。”
“為什麼?”
“因為你哥對我好。”
陸知遙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我哥從來冇對誰好過。你是第一個。”
溫阮抬起頭,看著她。陸知遙低下頭,繼續吃排骨。
“小時候,他就不愛說話。在學校不愛說話,在家裡也不愛說話。爸媽出國之後,他一個人住在這棟大房子裡。我問他寂不寂寞,他說不寂寞。但我知道他寂寞。他隻是不說。”
溫阮的鼻子酸了。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以前,這棟房子很安靜。我不喜歡回來。”原來他從小就寂寞。原來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爸媽走的時候,我還在上初中。他已經在讀大學了。他本來可以住校,但他冇有。他每天回來,給我做飯,檢查我的作業,開家長會。彆人都是爸媽去,我是我哥去。”陸知遙笑了笑,“那時候他也就二十歲,站在一堆家長裡麵,特彆顯眼。”
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想象他二十歲的樣子,站在學校門口,等著接妹妹放學。他大概還是不愛說話,表情很淡,和現在一樣。但他每天回來,做飯,檢查作業,開家長會。他做了所有父母該做的事。
“後來我去了英國,他就一個人了。”陸知遙的聲音輕了一點,“我每次打電話回來,他都說挺好的。但我知道不好。他不愛說話,不愛交朋友,不愛出門。他一個人住在這棟大房子裡,冇有聲音。他不喜歡這樣,但他不說。”
溫阮擦了擦眼淚。陸知遙抬起頭,看著她。
“嫂子,我哥對你不一樣。他從來不會為了誰推掉會議。從來不會為了誰每天下午跑出去。從來不會為了誰送花。他不會做這些事。但他為你做了。”
溫阮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裡。陸知遙站起來,走到她麵前,遞了一張紙巾。
“嫂子,你彆哭。我不是要讓你哭。我是想告訴你,你對我哥很重要。”她笑了笑,“比任何人都重要。”
溫阮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應該的。”陸知遙笑了,“你做的排骨好好吃。我以後天天來吃。”
“好。天天給你做。”
晚上,陸知衍回來的時候,陸知遙正在客廳裡看電視。她看到他,跑過去,抱了他一下。“哥!”
“嗯。”他拍了拍她的頭,“吃了嗎?”
“吃了。嫂子做的排骨,好好吃。”
他看了一眼溫阮,嘴角翹了一下。溫阮低下頭,臉紅了。陸知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笑了。
“哥,你變了。”
“哪裡變了?”
“你以前不笑的。現在你笑了。”
他冇說話。但他的耳朵紅了。陸知遙笑了,拉著溫阮的手。“嫂子,我跟你說,他小時候可酷了。全班女生都喜歡他,他一個都不理。”
“陸知遙。”他叫她。
“乾嘛?我說的是實話。”她笑了,“嫂子,你想不想看他小時候的照片?”
溫阮笑了。“想看。”
“我去拿!”陸知遙跑上樓了。
他站在客廳裡,看著溫阮。“你彆聽她胡說。”
“她說什麼了?”
“說全班女生都喜歡我。”
“那不是真的嗎?”
他看著她,冇說話。她笑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獎勵你的。小時候很酷。”
他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以後每天都獎勵。”
陸知遙跑下來了,手裡拿著一本相簿。她翻開第一頁,是一個小男孩,三四歲,穿著小西裝,打著小領結,表情很嚴肅,像個小大人。溫阮笑了。
“好可愛。”她說。
“哪裡可愛了?”他站在旁邊,耳朵紅了。
“這裡。”她指了指照片上的他,“眼睛和你一樣。”
“本來就是我。”他說。
她笑了。翻到第二頁,是他上小學的照片。揹著書包,站在校門口,表情還是很嚴肅。第三頁,是他上中學的照片。穿著校服,頭髮有點長,擋住了眼睛。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時候的他,已經很帥了。但眼神很冷,像現在一樣。她翻到後麵,看到了他二十歲時候的照片。站在學校門口,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辮子,笑得很開心。那是陸知遙。他低頭看著她,嘴角翹著。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這是你接遙遙放學的時候?”她問。
“嗯。”
“你笑了。”
“嗯。”
“好看。”
他的耳朵紅了。她笑了。翻到最後一頁,是他大學畢業的照片。穿著學士服,站在學校門口,手裡拿著一束花。表情還是淡淡的,但她覺得他在笑。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笑起來好看。”她說。
他的耳朵更紅了。陸知遙在旁邊笑了。“嫂子,我跟你說,他從來不在我麵前笑。你是第一個。”
溫阮笑了。她合上相簿,放在茶幾上。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翹了一下。
晚上,陸知遙上樓睡覺了。她站在樓梯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哥,嫂子,晚安。”
“晚安。”他說。
“晚安。”她說。
陸知遙笑了,跑上樓了。客廳裡隻剩下兩個人。他坐在沙發上,她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你妹妹很好。”她說。
“嗯。”
“她說你以前不笑。”
“現在笑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嘴角翹著,眼睛裡有光。她笑了。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陸知衍。”她小聲說。
“嗯?”
“你以前一個人,是不是很寂寞?”
他冇說話。她等了一會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習慣了。”他說。
她的心揪了一下。習慣了。他說習慣了。她想起他一個人住在這棟大房子裡,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等他回來。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樓,一個人睡覺。他習慣了。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靠在他肩上,把臉埋在他脖子裡。
“以後不會了。”她說,“以後有我。有遙遙。你不是一個人。”
他冇說話。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收緊了。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抱著。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
“陸知衍。”她小聲說。
“嗯?”
“你明天想吃什麼?”
“隨便。”
“又隨便。”她笑了,“那我做紅燒肉。”
“好。”
她靠在他肩上,慢慢地睡著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她抱起來,走上樓。她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葉子。他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紅燒肉”,嘴角翹著。他笑了。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晚安。”他說。
她動了一下,嘴角翹得更高了。他直起身,走出房間。走廊裡,月光照在地毯上。他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拿起手機。翻到妹妹發來的訊息——“哥,嫂子很好。你要對她好。”他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嗯。”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今天,妹妹回來了。今天,她說他以前很酷。今天,她說他笑起來好看。今天,她說“以後有我”。他記住了。他翻了個身,麵朝窗戶。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翹著。明天,她要做紅燒肉。明天,他會說好吃。明天,她要笑。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