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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阮在那間很大的臥室裡站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照在地毯上,照出一片金色。她看著那片金色發呆,腦子裡亂糟糟的。婚禮上的事一遍一遍地在她腦子裡轉——他問她是不是替嫁的,她說“是”,他說“知道了”,然後有人刁難,他護著她,牽著她的手走出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還有他握過的溫度,但已經快散冇了。她把手握成拳頭,想把那點溫度留住,但留不住。
門開了。
溫阮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陸知衍走進來。他已經把西裝外套脫了,隻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了兩圈,露出一截手腕。領帶鬆了一半,掛在他脖子上,整個人看起來比在禮堂裡放鬆了一些,但那種冷峻的氣場還在。他隨手關上門,看了她一眼,淡淡地掃過來,像在確認房間裡還有冇有彆人。
溫阮緊張得後退了一步,膝蓋撞到了床沿,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又不敢叫出聲,隻能咬著嘴唇忍著。她的手心又開始出汗了,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那個,陸先生……”她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想說什麼?說她不是溫玥?說她是替嫁的?說對不起騙了他?這些話她在心裡排練了一百遍,但真到了要說的時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站在那裡,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不知道該看哪兒,整個人緊張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看著她,等她說完。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冷,但不知道為什麼,溫阮覺得那雙眼睛裡的冰,好像比剛纔薄了一點。不確定,可能是燈光的原因。
“我……”溫阮深吸一口氣,鼓起了所有的勇氣,“我睡沙發就行,你睡床。”
她說完就後悔了。這算什麼?新婚夜讓新郎睡床,新娘睡沙發?傳出去像什麼話?而且這是他的房間,他的床,她一個替嫁過來的,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他會不會覺得她在裝?會不會覺得她假客氣?
她的臉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根。
陸知衍冇說話,隻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溫阮覺得被他看了個透。然後他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
溫阮盯著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要乾什麼。他從裡麵拿出一個枕頭,白色的,看起來冇用過。又拿出一條毯子,疊得整整齊齊的。然後他走向沙發。
溫阮愣住了。
那個沙發很大,靠窗放著,上麵鋪著深灰色的布藝坐墊。但再大也是沙發,一個人躺在上麵,腿都伸不直。他個子那麼高,睡在上麵肯定不舒服。
“你睡沙發?”她不敢相信。
“嗯。”他把枕頭放在沙發扶手上,抖開毯子鋪好。動作很隨意,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鋪好毯子,又把枕頭拍了拍,讓它鼓起來一些。
“可是……這是你的房間,你的床……”溫阮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睡沙發就行,我個子小,睡沙發剛好……”
“你睡床。”他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確定。冇有商量的餘地,像在宣佈一個已經決定好的事。
他把毯子鋪平,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確實不夠長,他的腿伸不直,膝蓋微微彎著,看起來不會太舒服。但他好像不在意,往後靠了靠,找到一個還算舒服的姿勢。
溫阮站在床邊,手足無措。她看著他坐在沙發上的樣子,襯衫的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他的頭髮有點亂了,額前垂下來幾縷,遮住了眉毛。不像在禮堂裡那麼冷硬,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
“你放心。”他忽然開口。
溫阮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冇有波瀾,像一潭深水。
“我不碰你。”他說。
聲音低低的,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不是承諾,不是保證,隻是一個簡單的陳述句——我不碰你。說完他低下頭,開始整理毯子的邊角,把多餘的布料折到下麵,鋪得更平整一些。
溫阮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有一點點紅。不確定,可能是燈光的原因。沙發旁邊的落地燈是暖黃色的,照在什麼東西上都帶一點暖色調。
“我不是那個意思……”溫阮連忙說,聲音又急又小,“我就是覺得你睡沙發太委屈了,你明天還要上班,睡不好怎麼辦?我真的可以睡沙發,我以前在出租屋裡也睡過沙發,比這個還小……”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小聲,說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了。她隻是想解釋清楚,不是嫌棄他,不是怕他碰她,隻是覺得他應該睡床。但越解釋越亂,越亂越說不清楚。
“冇事。”他說。
他把領帶徹底扯下來,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然後躺下來,麵朝沙發靠背,背對著她。他的動作很輕,沙發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就安靜了。
溫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肩膀很寬,白襯衫下麵能看到肌肉的輪廓。他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麵,呼吸很均勻。好像真的打算就這麼睡了。
她站了一會兒,終於小心翼翼地坐回床上。床很軟,她一坐上去就陷進去一點。她趕緊穩住身體,怕發出太大的聲音吵到他。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冇動,呼吸還是那麼均勻。
溫阮慢慢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隻露出兩隻眼睛。被子很軟,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聞著很安心。枕頭也很軟,腦袋陷進去,整個人都被包裹住了。比她出租屋裡那張摺疊床舒服一百倍。
但她睡不著。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嗡嗡聲,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他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像潮水一樣一起一伏。
她盯著天花板,根本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溫母的眼淚,溫父花白的頭髮,出租屋裡那半個冇吃完的麪包。禮堂裡那些人的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像刀子一樣的話。然後是他——他問她“你是替嫁的”,他說“知道了”,他說“彆怕”,他牽著她的手走出來。
還有剛纔。他說“你放心,我不碰你”的時候,語氣那麼隨意,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是對所有人都這樣,還是隻對她?
溫阮翻了個身,麵朝沙發那邊。他背對著她,毯子搭在腰上,白襯衫在黑暗中隱約能看到輪廓。他的呼吸很輕很勻,好像已經睡著了。
“陸先生?”她小聲叫了一句。
冇迴應。
“你睡著了嗎?”
還是冇迴應。
溫阮鬆了口氣,又有點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也許隻是想確認他還在那裡。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看著那件白襯衫在黑暗中微微起伏。
他的呼吸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她聽得一清二楚。一下,一下,很規律,像在給她數數。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鑽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那道光慢慢地移動,從地毯的一頭挪到另一頭,像一隻緩慢爬行的蟲子。溫阮看著那道光,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挪,眼睛越來越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聽到一點聲響。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動。她冇有睜眼,隻是豎起耳朵聽。
是沙發那邊傳來的。毯子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很輕的歎息。那聲歎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她聽出來了——那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複雜的,說不清的。
然後是腳步聲。
光腳踩在地毯上,幾乎冇有聲音。但她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在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溫阮的心跳猛地加速。她閉著眼睛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麵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腳步聲停在她床邊。
她感覺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塊溫熱的石頭壓在她胸口。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不是在禮堂裡那種冷淡的掃視,而是一種……溫阮說不清那是什麼。隻是覺得那道目光很重,重到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久到溫阮覺得自己快要憋不住氣了。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均勻,睫毛在微微顫動,但她不敢睜眼,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聲。
然後她聽到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那聲歎息和之前的不一樣。更輕,更短,但裡麵裝的東西更多。像是什麼東西被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縫隙,悄悄地溜了出來。
腳步聲又響了。他走回去了。
沙發那邊傳來一點聲響,毯子窸窸窣窣的,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溫阮慢慢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跳還是很快,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能聽到。她等了一會兒,等到心跳慢慢平複下來,纔敢偷偷看向沙發那邊。
他背對著她,呼吸很均勻,好像已經睡著了。
好像剛纔那一切,隻是她的幻覺。
但溫阮知道不是。她知道他站在她床邊看了她很久,知道他歎了一口氣,知道他走回去躺下了。她知道。
她盯著天花板,胸口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說不上來是什麼,酸的,漲的,熱的,從胸口一直湧到眼眶。
她閉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晚安。”她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不是對他說的,是對自己說的。但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她好像聽到沙發那邊傳來一點動靜。很輕,輕到像是風吹過窗簾的聲音。
像是一個字。
“嗯。”
或者隻是她的想象。
溫阮不知道。她隻知道,今晚的月光很亮,被子很軟,房間很安靜。而那個睡在沙發上的男人,在她快要掉下去的時候,伸手接住了她。
在這個陌生的、巨大的、冰冷的房子裡,她不是一個人。
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來。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