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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
溫阮的聲音還在禮堂裡迴盪,一個尖銳的聲音忽然從賓客席裡響起來。
“等一下!”
全場安靜。溫阮的心猛地揪緊了,她下意識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第二排,一個穿著珠光寶氣的女人站了起來。脖子上的項鍊粗得像狗鏈子,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是剛纔那個說“新娘子怎麼不太一樣”的女人。
“陸總,我多嘴問一句啊。”那女人笑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新娘子,我看著實在不像溫家大小姐。溫玥我見過的,個子比這個高不少,人也更洋氣。陸總,您可彆被人糊弄了啊。”
竊竊私語聲瞬間炸開了。
“就是啊,溫家大小姐我去年還見過,不長這樣。”
“替嫁的吧?這種事也做得出來?”
“溫家這是膽子太大了,連陸家都敢騙?”
“嘖嘖,這新娘子也真是的,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溫阮的臉“刷”地白了。她站在那裡,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她知道遲早會有人發現,但冇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直接。她以為至少能撐過婚禮,撐到儀式結束,撐到所有人都散了。
溫父溫母臉色也變了。溫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溫父拉住了。溫父的手在發抖,但他冇有說話。這種情況下,說什麼都是錯的。溫家理虧,這是事實。
“就是啊,”又一個聲音接上了,是坐在那女人旁邊的男人,肥頭大耳,笑起來滿臉褶子,“溫家大小姐我見過的,個子比這個高不少呢。陸總,您可彆被人糊弄了啊。這年頭,什麼人都敢往豪門裡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有人笑了一聲。不大,但在安靜的禮堂裡格外刺耳。
溫阮覺得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像針、像刺、像刀子,一刀一刀紮在她身上。她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她想解釋,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能說什麼?說姐姐跑了?說她是被逼的?說對不起?
她下意識看向陸知衍。
他麵無表情。看不出憤怒,看不出驚訝,看不出任何情緒。那張臉像一堵牆,把所有東西都擋在了後麵。但他握著她的手,冇有鬆開。
溫阮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完了。他肯定也知道了。他會不會當場翻臉?會不會讓溫家更難堪?會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她趕出去?
她的眼眶開始發酸,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拚命忍著,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
不能哭。不能在這裡哭。
那個穿珠光寶氣的女人見陸知衍冇說話,膽子更大了,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陸總,您可彆怪我們多嘴。這婚姻大事,講究的就是一個門當戶對、真心實意。溫家拿個替嫁的來糊弄您,這傳出去,您的臉麵往哪兒擱?我們這些做朋友的,也是替您不值啊。”
“是啊是啊,”旁邊的人跟著附和,“這新娘子一看就是個冇見識的,哪配得上陸家?”
溫阮的身體在發抖。她的嘴唇咬出了血,鐵鏽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她想轉身跑掉,想從這個地方消失,想回到她那間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裡,再也不出來。但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溫父溫母,不敢看那些賓客,更不敢看他。她隻看著地麵,看著自己婚紗的裙襬,看著裙襬上那一小片被眼淚洇濕的痕跡。
“說完了嗎?”
聲音不大。淡淡的,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但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聲,能聽見噴泉的水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溫阮抬起頭。
陸知衍在看她。不,他在看那些人。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個珠光寶氣的女人,掃過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掃過所有剛纔發出聲音的人。那雙眼睛依然很冷,但此刻,那種冷不是冬天湖麵的冰,而是刀刃上的寒光。
那個女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張了張,半天冇說出話來。旁邊的男人也縮了縮脖子,趕緊把頭低下,恨不得鑽進椅子底下。
“我陸知衍的太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需要向你們證明身份?”
全場鴉雀無聲。
冇有人敢接話。冇有人敢動。甚至冇有人敢呼吸。
那個女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不、不是那個意思,陸總,我就是……我就是怕您被騙了,好心……”
“好心?”陸知衍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你是在教我,怎麼認自己的太太?”
那個女人的臉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紫,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旁邊的男人拚命扯她的衣角,讓她坐下,彆再說話了。
“婚禮繼續。”陸知衍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他低頭看溫阮。
她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眼眶紅紅的,嘴唇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她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看著他,眼睛裡全是驚恐和不安,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
他看著她,眼神依然很淡。但不知道為什麼,溫阮覺得那雙眼睛裡的冰,好像裂了一條縫。很小很小的一條縫,但她看到了。
“彆怕。”他說。
兩個字。很輕。隻有她聽得見。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之前那種禮貌性的握著,而是整個包住,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手指扣著她的手指。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裹在裡麵。
“跟我走。”
他冇有等司儀宣佈禮成,冇有等任何人的反應。他牽著她的手,轉身往禮堂外走去。
溫阮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地跟著。婚紗太長,她踩到了裙襬,差點摔倒。他停下來,等她站穩,然後繼續走。他的手始終握著她的,冇有鬆開。
身後是一片死寂。
冇有人敢說話,冇有人敢動。那些剛纔還陰陽怪氣的人,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那個珠光寶氣的女人癱坐在椅子上,旁邊的男人拚命擦汗。其他人麵麵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溫阮被他牽著走出禮堂,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外麵的空氣很新鮮,有花香,有青草的味道,和禮堂裡那種壓抑的氣氛完全不同。
她低頭看著他握著她的手,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的手很穩,力度不大不小,不會弄疼她,也不會讓她掙脫。他的步伐不快,像是在等她跟上。他的背影很寬,擋在她前麵,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惡意,都擋在了外麵。
這個人,好像冇有傳聞中那麼可怕。
“謝謝你。”她輕聲說,聲音還帶著一點哭腔。
他冇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就一個字。但溫阮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一個字。
禮堂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麵所有的竊竊私語和窺探的目光。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花園裡的噴泉在嘩嘩地響,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陸知衍牽著她的手,走過石子路,走過噴泉,走過那片修剪得像地毯一樣的草坪。他冇有回頭看她,也冇有說話。但他冇有鬆開她的手。
溫阮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隻握著她的手,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她說不清是因為什麼。隻是覺得胸口那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化開。像冬天的冰,遇到了春天的陽光。很慢,很輕,但她感覺到了。
他帶她走進老宅,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過那些她看不懂的畫和昂貴的水晶燈。傭人們看到他們,紛紛低下頭,讓到一邊。冇有人敢多看,冇有人敢多問。
他推開一扇門,走進去。
是一間很大的臥室。床頭櫃上擺著一束白色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水珠。窗簾是淺金色的,垂到地麵,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簾微微晃動。地毯很厚,踩上去應該很軟。
他鬆開她的手。
溫阮愣了一下,感覺到手心的溫度在一點點散去。她下意識握了一下拳頭,想把那點溫度留住。
“這是你的房間。”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淡淡的調子,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休息吧。”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溫阮叫住他。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溫阮站在那裡,穿著那件大了一號的婚紗,腰上彆著好幾個彆針,裙襬沾著泥,妝也花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隻說出兩個字:
“謝謝。”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不用謝。”
然後他轉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溫阮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花園。陽光很好,花很香,噴泉在嘩嘩地響。一切都很好。
但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難過。是一種她從來冇有體驗過的感覺。像是被人接住了。在她快要掉下去的時候,有人伸手接住了她。
她從來冇有被人這樣對待過。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懂事的人,那個不給人添麻煩的人,那個永遠在照顧彆人情緒的人。冇有人問過她累不累,冇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冇有人對她說過“彆怕”。
今天是第一次。
她站在窗前,哭了很久。
然後她擦乾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溫阮,你要好好的。不能給他丟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的另一頭,陸知衍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花園,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溫阮站在化妝間裡,穿著婚紗,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看了很久。
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陸總。”助理從後麵走過來,小心翼翼地開口,“剛纔那幾個人……”
“名單給我。”陸知衍的聲音很冷,比在禮堂裡還冷。
助理趕緊遞上一張紙條。他接過來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摺好,放進口袋。
“以後,”他說,“陸家的宴會,我不想看到他們。”
“明白。”助理點頭,轉身去辦了。
陸知衍站在窗前,看著花園裡的噴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書房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扇關著的門。
他想起她穿著婚紗站在紅毯上的樣子,想起她低著頭不敢看他的樣子,想起她說“我是替嫁的”時的聲音,想起她眼淚掉下來砸在婚紗上的樣子。
還有她說“謝謝”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小心翼翼的、不敢期待太多的光。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是冇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