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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阮發現,陸知衍取甜品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最開始,他每天下午三點來,站在吧檯前麵,接過她裝好的提拉米蘇,說一聲“謝謝”,轉身就走。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後來,他會在吧檯前麵站一會兒,看她切蛋糕、打包、招呼客人。她忙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站著,不說話,也不走。她閒下來的時候,他就問她“今天累不累”,她說“不累”,他“嗯”一聲,然後拎著蛋糕走了。大概十分鐘。
再後來,他開始坐在吧檯前麵吃了。她切一塊提拉米蘇,放在他麵前。他坐在高腳椅上,慢慢吃。她忙著招呼客人,他就在旁邊坐著。客人走了,他還在。她擦桌子,他坐著。她洗工具,他坐著。她忙完了,站在他麵前,他才吃完最後一口。
“你今天不忙嗎?”她問。
“不忙。”
“你不用回公司?”
“不用。”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時一樣。但她知道,他在撒謊。他每天都很忙。晚上回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但他每天下午還是來,坐在吧檯前麵,慢慢吃一塊提拉米蘇。有時候吃完了不走,再坐一會兒。有時候坐到她關門。她催他走,他說“馬上”,但“馬上”往往是一個小時以後。
那天下午,她又做了一批草莓蛋糕。烤箱叮的一聲響,她戴上手套,把蛋糕取出來。金黃色的,很鬆軟,香味飄滿了整個店。她把蛋糕放在架子上晾涼,轉過身,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袋子,裡麵是提拉米蘇。
“你怎麼又來了?”她問。
“來取甜品。”
“你昨天不是取了嗎?”
“今天也要。”
她笑了。他每天都要。每天下午三點,準時來。有時候她忙,冇空理他,他就在旁邊等著。有時候她閒,跟他聊幾句,他就多坐一會兒。有時候她什麼都不說,他什麼都不說,兩個人就安靜地坐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她擦著桌子,他看著她。誰都不覺得尷尬。
“今天吃什麼?”她問。
“草莓蛋糕。”
“你不是喜歡吃提拉米蘇嗎?”
“今天想吃草莓蛋糕。”
她切了一塊,放在盤子裡,遞給他。他坐在吧檯前麵,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口,放進嘴裡。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吃。
“好吃嗎?”她問。
“好吃。”
她笑了。自己也切了一塊,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吃著蛋糕,誰都冇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陸知衍。”她忽然開口。
“嗯?”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才兩點半。”
“冇事做。”
“你騙人。你每天都很忙。”
他看著她,冇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吃蛋糕。她想起他每天晚上回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眉頭皺著,看起來很累。但他從來不說累。她問他“累不累”,他說“不累”。她問他“忙不忙”,他說“不忙”。她知道他在撒謊。但她冇有拆穿。她隻是每天下午多做一塊蛋糕,等他來。
“陸知衍。”她又叫他。
“嗯?”
“你以後彆每天來了。”
他停下勺子,看著她。
“你那麼忙,還要開車過來。太累了。”她低著頭,不敢看他,“你想吃甜品,我晚上帶回去給你。”
他冇說話。她等了一會兒,抬起頭。他看著她,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深水。
“你不想我來?”他問。
“不是。”她連忙搖頭,“我是怕你累。”
“不累。”
“可是……”
“我想來。”他打斷她,“每天來。”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時一樣。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他想來。不是因為甜品,是因為她。她低下頭,嘴角翹起來。
“那你來吧。”她小聲說,“每天來。”
“嗯。”
他繼續吃蛋糕。她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淺藍色的襯衫上。她笑了。她站起來,走到操作檯後麵,開始做新的蛋糕。他坐在吧檯前麵,看著她。她打奶油,他看。她切水果,他看。她裱花,他看。她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手裡的裱花袋歪了一下,奶油擠歪了。
“你彆看了。”她說。
“為什麼?”
“我緊張。”
“你做什麼都不緊張。為什麼我看了你就緊張?”
她冇說話。她低著頭,繼續裱花。奶油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她歎了口氣,把奶油刮掉,重新來。他笑了。她聽到他笑了,抬起頭。他的嘴角翹著,眼睛裡有光。她瞪了他一眼。
“笑什麼?”
“冇什麼。”
她低下頭,繼續裱花。這一次,她做得很認真,冇有歪。她把蛋糕放進冰箱,洗了手,轉過身。他還坐在吧檯前麵,看著她。
“你怎麼還冇走?”她問。
“還冇吃完。”
她看了看他的盤子,早就空了。勺子放在旁邊,乾乾淨淨的。
“你吃完了。”
“嗯。”
“那你還不走?”
“再坐一會兒。”
她笑了。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裡麵。她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翹起來。
“陸知衍。”她小聲說。
“嗯?”
“你每天來,就是為了坐一會兒?”
他冇說話。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耳朵紅了。
“你每天來,就是為了看我?”她又問。
他還是冇說話。但他的耳朵更紅了。她笑了。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那你坐吧。”她說,“坐多久都行。”
他握緊了她的手。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今天,他兩點半就來了。今天,他吃完蛋糕冇走。今天,他坐了很久。今天,很好。
後來,他來得越來越早。兩點半,兩點,一點半。有時候她剛吃完午飯,他就來了。手裡拎著袋子,裡麵是提拉米蘇。
“你怎麼又這麼早?”她問。
“冇事做。”
她笑了。她知道他有事做。他每天都很忙。但他還是來了。她切一塊蛋糕,放在他麵前。他坐在吧檯前麵,慢慢吃。她忙著招呼客人,他就在旁邊坐著。客人走了,他還在。她擦桌子,他坐著。她洗工具,他坐著。她忙完了,站在他麵前。他的盤子早就空了。
“你怎麼還不走?”
“再坐一會兒。”
她笑了。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兩個人坐在吧檯前麵,手牽著手,誰都冇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陸知衍。”她小聲說。
“嗯?”
“你每天來,公司的人不說你嗎?”
“說什麼?”
“說老闆每天下午不見人。”
“冇人敢說。”
她笑了。他說的對,冇人敢說。他是老闆,誰敢說他。但她知道,他不是因為冇人敢說纔來的。是因為他想來。他每天下午開車四十分鐘,來她的店裡,坐一會兒,再開車四十分鐘回去。隻為了坐一會兒。
“你以後彆開車了。”她說,“讓司機開。你在車上睡一會兒。”
他看著她。“好。”
第二天,他讓司機開車。他坐在後座,睡了一路。到店裡的時候,精神好多了。她切了一塊蛋糕,放在他麵前。他慢慢吃,她忙著招呼客人。客人走了,她坐在他旁邊。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今天睡了嗎?”她問。
“睡了。”
“睡了多久?”
“半個小時。”
“那你以後每天都睡。”
“好。”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今天,他睡了三十分鐘。今天,他坐了很久。今天,很好。
那天下午,店裡來了一個客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站在櫃檯前麵,看了一圈。
“你好,想要什麼?”她問。
“有冇有提拉米蘇?”
“有。今天剛做的。”
“那來一塊。”
她切了一塊,裝進盒子裡,遞給他。他付了錢,冇有走。站在櫃檯前麵,看著她。
“你是這家店的老闆?”他問。
“是的。”
“做甜品多久了?”
“冇多久。幾個月。”
“很好吃。”他笑了笑,“我吃過很多提拉米蘇,你做的算很好的。”
“謝謝。”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陸知衍,又看了一眼她。“你男朋友?”
她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陸知衍,他坐在吧檯前麵,手裡拿著勺子,表情很淡。她的臉紅了。
“我老公。”她說。
年輕男人笑了笑。“你老公很有福氣。”他拎著蛋糕,走了。
她站在那裡,臉還是紅的。她轉過頭,看著陸知衍。他坐在吧檯前麵,手裡拿著勺子,看著她。嘴角翹著。
“你笑什麼?”她問。
“冇什麼。”
“你聽到了?”
“嗯。”
“他說什麼了?”
“說你做的好吃。”
“還有呢?”
“說你老公很有福氣。”
她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擦桌子。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溫阮。”他叫她。
“嗯?”
“你剛纔說,我是你老公。”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本來就是我老公。”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她愣住了。他從來不會在店裡親她。在外麵,他最多牽她的手。今天是第一次。
“你乾嘛?”她問,臉紅了。
“獎勵你的。”他說,“說了好聽的話。”
她笑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獎勵你的。每天來陪我。”
他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以後每天都獎勵。”
她笑了。牽著他的手,走回吧檯前麵。他坐下來,她坐在他旁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今天,有人問她“你男朋友”。她說“我老公”。他親了她。她親了他。今天,很好。
下午,他要走了。她送他到門口。他站在桂花樹下麵,手裡拎著空袋子——提拉米蘇早就吃完了,但他還是拎著。
“明天還來嗎?”她問。
“來。”
“幾點?”
“你想幾點?”
“三點。”
“好。”
她笑了。他轉身走了。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淺藍色的襯衫上。他走得很慢,步伐不急不慢。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叫了他一聲。
“陸知衍。”
他停下來,轉過身。
“明天我給你做芝士蛋糕。”
“好。”
“不要錢。”
他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好。”
她笑了。他轉身走了。她站在桂花樹下麵,看著他的車開走,消失在路儘頭。她笑了,轉身走進店裡。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她在廚房裡做紅燒肉。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繫著圍裙,手上沾著油,頭髮上也有。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回來了?”
“嗯。”
“馬上好。”
他走進來,站在她旁邊。她炒著肉,他站在旁邊。水龍頭嘩嘩地響,鍋鏟翻動的聲音,她哼歌的聲音。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今天,”她忽然開口,“你親我了。”
“嗯。”
“在店裡。”
“嗯。”
“你不怕被人看到?”
“不怕。”
她關掉火,把肉裝盤,轉過身看著他。“為什麼?”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想讓彆人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我是你老公。”
她的臉紅了。她低下頭,不敢看他。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她靠在他肩上,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陸知衍。”她小聲說。
“嗯?”
“你每天來店裡,是不是就是為了讓人家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我是你太太。”
他冇說話。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收緊了。她笑了。把臉埋在他胸口。
“那你以後每天都來。”她說,“讓所有人都知道。”
“好。”
她笑了。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很快,是很慢。她閉上眼睛,嘴唇貼在他嘴唇上,停了三秒。他的嘴唇很軟,有一點涼。她鬆開,看著他。他的臉紅了,從臉頰紅到脖子,紅到耳根。
“獎勵你的。”她說,“每天來店裡看我。”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以後每天都獎勵。”
她笑了。牽著他的手,走進餐廳。兩個人坐下來吃飯。紅燒肉、番茄炒蛋、清炒時蔬。她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麵前。他喝了一口,她看著他。
“好吃嗎?”她問。
“好吃。”
她笑了。低下頭,繼續吃飯。他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裡。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嘴角翹著,眼睛裡有光。她笑了。把肉放進嘴裡,很好吃。
吃完飯,她洗碗。他站在旁邊,冇走。水龍頭嘩嘩地響,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陸知衍。”她忽然開口。
“嗯?”
“你明天幾點來?”
“你想幾點?”
“三點。”
“好。”
“你讓司機開車。你在車上睡一會兒。”
“好。”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她麵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裡的自己。
“陸知衍。”她叫他。
“嗯?”
“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
“我也是。”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翹起來。兩個人站在廚房裡,手牽著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今天,他兩點半就來了。今天,他坐了很久。今天,他親了她。今天,他說“想讓彆人知道”。今天,很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手機裡,有一張照片。是她站在櫃檯後麵,笑著把蛋糕遞給客人。他拍的時候,她不知道。他拍了很多張。每一張都是她。她做蛋糕的樣子,她招呼客人的樣子,她站在門口等他的樣子,她靠在他肩上睡覺的樣子。他全都拍下來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躺在床上。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翹著。明天,她要給他做芝士蛋糕。明天,他要三點去。明天,她要笑。他等著。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天邊泛起魚肚白。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今天,她會做芝士蛋糕。今天,他會說“好吃”。今天,她要笑。他坐起來,換了衣服。推開門,走下樓梯。廚房裡已經有聲音了。她在做早餐。他走過去,站在門口。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醒了?今天想吃什麼?”
“隨便。”
“又隨便。”她笑著轉過頭,繼續煎蛋。
她穿著淺藍色的裙子,頭髮紮成馬尾。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翹起的嘴角上。她脖子上戴著那顆星星,一閃一閃的。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哼著歌,很小聲,斷斷續續的。他聽了很久。然後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我來煎蛋。”他說。
“你會嗎?”
“你教我。”
她笑了。“好。”
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她教他煎蛋,他笨手笨腳的,蛋殼掉進鍋裡。她笑著幫他撿出來。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她冇有縮回去,他也冇有鬆開。窗外,陽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開始了。今天,他會去她的店裡。今天,他會坐在吧檯前麵。今天,他會看她做蛋糕。今天,他會多待一會兒。每天都多待一會兒。